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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宕机了

姜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海。

“我需要三样东西:银,石墨,还有……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

黑市。

这两个字像一道闷雷,在陆振华的颅内炸开。

吉普车的引擎还在轰鸣,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黑市是什么地方?是投机倒把的贼窝,是反动分子的销金窟,是任何一个有正式身份、吃国家饭的人,都绝对不能踏足的禁区。他是一厂之长,是根正苗红的干部,去那种地方,被有心人看上一眼,捅到上面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光是他,整个陆家都完了。

方向盘在他手里变得滚烫,他几乎想一脚刹车,把这个疯了的女人从车上赶下去。

可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去看姜晚的脸。

理智在疯狂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却僵硬地维持着开车的姿态。他想起了王胜利那张怨毒的脸,想起了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处境。他已经把钥匙交出去了,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是这辆车的司机,而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被推动的棋子。

“哪个废品站?”陆振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问。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问她疯了没有。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质问的资格。

“城东,铁路桥底下那个。”姜晚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显然是早就盘算好的。

陆振华的牙关咬紧了。

城东铁路桥,整个红星市谁不知道那里?白天是收破烂的,晚上就是销赃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是市里治安的重灾区,公安三天两头去清剿,但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在路人的惊呼声中掉了个头,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轮压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单调的颠簸。陆振华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悬着。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人看到红星机械厂厂长的专车,开进了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是在用自己几十年的声誉,用整个家庭的未来,赌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口中的“未来”。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吓人。姜晚自从报出地名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放着那个铝制饭盒,好像里面装的真的是青菜萝卜。

她的平静,和陆振华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荒谬而尖锐的对比。

终于,吉普车在距离铁路桥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再往前,路就太扎眼了。

“我去。”陆振华熄了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需要什么,我去买。”

他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去冒这种险。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这辆车和她一起出现在那种地方。

姜晚却摇了摇头,自己推开了车门。

“你分不清东西的好坏。”她的理由简单又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陆振华的脸颊一阵发烫。

确实,他连银和白铜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石墨了。

“而且,”姜晚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需要让那些人,看看你。”

陆振华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厂长,你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姜晚淡淡地解释,“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也不敢用假货糊弄我们。因为他们会怕。”

怕什么?

怕他是来摸底的?怕他是公安派来的便衣?

陆振华瞬间懂了。

这又是他没想到的层面。他只想着隐藏身份,规避风险。而她,却想着反过来利用他的身份,将风险转化为一种保护和威慑。

这个女孩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他感觉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被一个巨人牵着手,走进了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危险丛林。

“跟上。”姜晚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拎着饭盒,率先走进了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些人靠在墙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他们的衣着褴褛,但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当陆振华那身干净的干部服和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气质出现时,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和姜晚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贪婪,但更多的是警惕和审视。

陆振华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他想起了姜晚的话,他是厂长,他得有厂长的架子。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凑了上来,贼眉鼠眼地打量着他们:“两位同志,想淘换点啥?粮票、布票、工业券,我这儿都有。”

陆振华正要开口,姜晚却先一步说话了。

“我们找老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个瘦猴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警惕地后退一步:“不认识什么老鼠。”

“铁路南边仓库,丢的那批轴承,是他帮忙出的手。”姜晚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句话。

瘦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看他们的眼神里带上了恐惧。这事儿是黑市里极隐秘的交易,知道的人不出五个。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他不敢再多问,哆哆嗦嗦地一指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门洞:“鼠哥……在里面。”

姜晚拎着饭盒,径直走了过去。

陆振华心脏狂跳,强压着震惊跟了上去。她连这种黑市秘闻都一清二楚?她到底是什么人?

门洞里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堆满了各种真正的“废品”。一个穿着油腻背心,体型壮硕的光头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用一把小锉刀修着指甲。

他就是老鼠。

看到姜晚和陆振华进来,老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锉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们坐。

“找我?”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要三样东西。”姜晚也不废话,直接把饭盒放在了桌上。“银,石墨,收音机。”

老鼠修指甲的动作停了。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姜晚和陆振含身上来回扫视。当他看到陆振华那身干部服时,他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嘲讽。

“呵,口气不小。银是贵金属,收音机是紧俏货,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来我这儿搞查抄?”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试探和威胁。

陆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姜晚迎着他的审视,不闪不避,“你有东西,我们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老鼠笑了,笑声很难听,“小姑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金条,你有吗?”

说着,他晃了晃自己粗壮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锃亮的梅花牌手表。那是在炫耀,也是在示威。

然而,姜晚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身后角落里一个蒙着帆布的架子上。

“金条我没有,”她忽然开口,“但我能让你那台坏了三个月的根德牌短波收音机,重新响起来。”

老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的阴影,一股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那台德国产的根德收音机,是他从一个被打倒的老干部家里抄来的宝贝,能收听到国外的电台。可到他手里就是个哑巴,找了全市最好的师傅也修不好,都说是里面的零件坏了,国内根本没得配。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从不跟外人提起的秘密!

这个小姑娘,隔着帆布,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有透视眼?

陆振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姜晚护在身后。

姜晚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直面老鼠的怒火。

“我不光知道它坏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我还知道,你找人修的时候,他们告诉你里面的‘选频模块’烧了,对不对?”

老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们都错了。”姜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模块烧了,是前级放大的一个锗管虚焊,加上中周电容老化,频率飘了。只要重新焊接,再换一个国产的陶瓷电容,就能修好。”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鼠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晚,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词,什么“锗管”、“虚焊”、“中周电容”,他听都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出,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因为那种笃定,那种对技术的绝对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他混迹黑市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却拥有着让他感到恐惧的知识。

“你……到底是谁?”老鼠的声音干涩。

“一个能修好你收音机的人。”姜晚给出了回答。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彻底击溃了老鼠的心理防线。

“交易达成,我帮你修好它。交易不成,明天就会有人去公安局举报,说铁路桥下的老鼠,私藏敌台。”

赤裸裸的威胁。

但却是最有效的威胁。

老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仿佛想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许久,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东西……在后面库房。跟我来。”

……

就在姜晚和陆振华走进后院库房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巷子口的拐角处闪了出来。

是小马,王胜利的外甥。

他今天来黑市,是想把从厂里偷出来的几个铜阀门换成钱。没想到,刚到巷子口,就看到了那辆他做梦都想开的军绿色吉普车。

那是他舅舅的死对头,陆振华的专车!

他心里一惊,连忙躲了起来。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一幕——陆振华,那个一本正经的厂长,竟然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了黑市!

小马的心脏砰砰狂跳,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陆振华逛黑市!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要是让舅舅知道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悄悄记下了吉普车的车牌号,然后压低了帽檐,转身飞快地跑了。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胜利!

库房里,老鼠不情不愿地从一个暗格里翻出了他的珍藏。

几块从旧首饰上拆下来的碎银,一小袋从废旧电池里敲出来的石墨粉,还有一台落满灰尘的红星牌收音机。

“银子按克卖,石墨算添头。这收音机……五十块,一分不能少!”老鼠咬着牙报价,显然还想最后捞一笔。

姜晚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台收音机,熟练地打开后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构造,然后又把它合上了。

“太旧了,电子管老化严重,最多值二十。”

“你!”老鼠气结。

“另外,你的根德收音机,我可以保证修好。但以后,我需要其他东西的时候,希望‘鼠哥’也能行个方便。”姜晚看向他,眼神平静。

这已经不是在交易,而是在建立一条渠道。

老鼠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来买东西的肥羊,而是一条过江的强龙。

他认栽了。

“成交!”

拿到东西,两人迅速离开了废品站。

重新坐回吉普车里,陆振华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脚还有些发软。刚才那短短的半个小时,比他去省里开三天会还累。

他发动汽车,吉普车驶出小巷,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我们……成功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姜晚没有回答。

她打开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拎在手里的铝制饭盒。

陆振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饭盒里没有饭菜,只有一块黑色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板。

那块金属板的材质很奇怪,非金非铁,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种幽深而冰冷的光泽。金属板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晶体。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陆振华的脑子瞬间宕机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工艺,它的材质,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姜晚伸出手,从刚买来的袋子里,拿出了一小块碎银。

她将那块碎银,轻轻地放在了黑色金属板上,靠近那颗暗红色的晶体。

下一秒,陆振华看到了他此生最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块固体的碎银,在接触到黑色金属板的瞬间,没有经过任何加热,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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