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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这就成了?!

窝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振华和周海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们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根被镊子夹住的头发上。那根头发的末梢,蘸着一丁点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却无比稳定地,朝着放大镜下那比蛛丝还要纤弱的铜箔断口移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姜晚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形成一个极其稳固的三角结构,手肘撑在地上,手腕悬空,所有的力量和心神,都凝聚在了那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笔尖上。

她的世界里,没有了昏暗的窝棚,没有了焦虑的旁观者,甚至没有了时间的流逝。

只剩下放大镜下那个被无数倍放大的微观战场。

断裂的铜箔,参差不齐,像是被炮火犁过的悬崖。

而她的任务,就是在这悬崖之间,架起一座比发丝更脆弱的桥梁。

近了。

更近了。

那黑色的“墨水”尖端,与淡黄色的电路板基材之间,距离只剩下不到一毫米。

钱振华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却又在半途猛地僵住,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会带起一阵微风,毁掉这神圣而脆弱的一切。

周海更是夸张,他双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

落笔。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华丽炫目的光效。

那根充当画笔的发丝,轻柔地,精准地,触碰到了断口的一端。

随即,姜晚的手腕,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匀速地向另一端划去。

一道乌黑的、闪烁着石墨特有光泽的细线,在放大镜的视野中,被缓缓拉出。

那条线,细得不可思议。

却又黑得如此扎实。

它完美地覆盖了断裂的区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准地将两端的铜箔连接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和迟滞。

当发丝的笔尖从铜箔的另一端抬起时,一条崭新的、完整的电路,便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上。

“呼……”

钱振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成了?

这就成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在修电路板,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微雕手术!

周海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闭气的人是他一样。

然而,姜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放松。

她的神情,依旧专注得可怕。

这,仅仅是第一条。

在这片指甲盖大小的烧毁区域里,像这样的断线,密密麻麻,足有三十多条。

她没有片刻的停歇。

再一次,蘸墨,对准,落笔,划线。

第二条。

第三条。

……

窝棚内,只剩下手术刀片刮擦铅芯的“簌簌”声,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姜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床,以一种固定的、带着奇特韵律的节奏,不断重复着那神乎其技的操作。

她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并且精神高度集中,对体力和心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钱振华看着她那张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震撼,佩服,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年轻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种匪夷所思的技术,根本不该是这个时代,更不该是她这样身份的人能够拥有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距离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过去了四个小时。

姜晚已经修复了将近二十条线路。白纸上的石墨粉末用完了一堆,她又面无表情地刮了第二堆。

酒精挥发得很快,她就一次又一次地,用滴管精准地补充。

她的动作,依然稳定。

但钱振华能看得出来,她的速度,比一开始慢了一丝。

那是肉体达到极限的征兆。

【警告。宿主肌肉疲劳度达到临界值。手部微小震颤频率上升0.03%。】

【失败率已从17.5%上升至23.8%。】

星火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姜晚的脑海中响起。

闭嘴。

姜晚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因为长时间捏着镊子,已经开始有些僵硬发麻。持续聚焦的眼睛,也阵阵发酸,放大镜下的世界,似乎都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重影。

但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这口气泄了,就再也找不回刚才那种人机合一的巅峰状态。

她咬了咬舌尖,用刺痛感强行驱散脑中的疲惫。

继续。

第二十一条。

第二十二条。

当她开始修复第二十三条线路时,意外发生了。

这是一条靠近芯片边缘的线路,位置极其刁钻。更要命的是,它旁边紧挨着另外两条完好的线路,彼此之间的间距,甚至比发丝的直径还要小。

只要手稍微一抖,那导电的石墨墨水,就会将三条线连在一起。

短路。

其结果,就是彻底烧毁这枚已经脆弱不堪的芯片。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钱振华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姜晚停顿了。

这是她开始修复以来,第一次长时间的停顿。

她的手悬在半空,那根蘸着“墨水”的发丝,稳稳地停在目标区域的上方,纹丝不动。

她在干什么?

钱振华和周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紧张和不解。

她在等。

等风停。

不,是等空气中所有流动的尘埃,都彻底沉降下来。

在这种级别的微观操作中,一粒肉眼看不见的灰尘,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窝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姜晚动了。

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慢到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那根发丝,以一种虔诚的姿态,缓缓垂落。

笔尖,精准地落在了那条断线的中心。

然后,拉。

一毫米。

两毫米。

……

就在那条黑线即将画完的瞬间,一滴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悄然滑落。

目标,正是她面前那块裸露的电路板!

“小心!”

周海失声惊呼。

钱振华的心脏骤然停跳!

完了!

这一下要是滴上去,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就在那滴汗珠即将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姜晚的左手,闪电般地抬起,用手背在脸颊上一抹,稳稳地接住了那致命的液体。

而她握着镊子的右手,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那条黑色的生命线,被完美地,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呼——”

周海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虚脱了。

钱振华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姜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是个怪物吗?

这种一心二用,不,是在极限状态下,还能做出瞬时反应和完美补救的控制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姜晚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

她只是甩了甩左手手背上的汗珠,然后继续低下头,准备修复下一条。

只剩下最后十条了。

胜利在望。

然而,当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放大镜下时,她原本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最后这十条线路,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它们不是简单的断裂,而是……彻底消失了。

在电路板被烧毁的核心区域,高温将一小块铜箔连带着基材,都烧成了碳化的粉末。

那里,现在只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凹坑。

断裂的十条线路,就汇集在这个凹坑的两侧,像是隔着一道深渊,遥遥相望。

这已经不是“画线”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是要“填坑”!

还要在坑里,重建十条互不干扰的,拥有导电能力的“高速公路”!

这怎么可能?!

钱振华也凑了过来,当他通过放大镜看到那个小小的凹坑时,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了。

“这……这已经烧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没有基材附着,那石墨粉怎么可能固定住?”

是啊,之前的操作,好歹还有电路板基材作为“画纸”。

现在,画纸都没了,凭空怎么画?

周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看得出问题的严重性,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头儿,这……这咋办啊?”

窝棚里的气氛,再一次跌入冰点。

【星火:检测到无法修复的物理损伤。方案失败率修正为99.9%。建议放弃。】

姜晚的脑海里,星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无可辩驳的数据分析。

放弃?

姜晚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窝棚。

视线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布满蛛网的破木箱上。

她站起身,走了过去。

钱振华和周海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姜晚踢开木箱的盖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一堆生锈的螺丝,几节断掉的电线,半块碎裂的砖头……全都是些破烂。

她到底在找什么?

终于,她的手停下了。

她从箱底,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片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薄薄的云母片。半透明,带着层状的纹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在七十年代,这东西常被用作电炉丝的绝缘隔热材料。

姜晚拿着那片云母,回到原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术刀片,在那片云母上,小心地切割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想干什么?

很快,一片比米粒还小,形状不规则的云母薄片,被她切割了下来。

然后,她用镊子,夹着那片小小的云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电路板上那个被烧穿的凹坑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像一块完美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那个物理上的“天堑”。

钱振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要用这片云母,来当做新的人造“基材”!

天才!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云母是极好的绝缘体,又耐高温,把它填在坑里,就等于为重建电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干净的、绝缘的工作平台!

“原来……原来可以这样……”钱振华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知识体系,在今天晚上,被这个年轻的姑娘,一次又一次地碾碎,然后重塑。

接下来,就是更考验技术的时刻。

姜晚重新调制了一点“导电墨水”,这一次,她加的酒精更少。

墨水变得更加粘稠。

她用发丝笔尖,先是在云母片的两侧,与原有的铜箔断口连接处,各自点上了一个比针尖还细的“焊点”。

这是锚点。

然后,她才开始以这两个锚点为起点和终点,在光滑的云母片上,拉出第一条黑色的细线。

没有了基材的粗糙表面提供附着力,在光滑的云母上画线,难度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感觉,就像在冰面上画油画。

力道稍重,墨水就会滑开。力道稍轻,又无法附着。

姜晚的呼吸,变得微不可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对力道的极致掌控中。

第一条……成功。

第二条……成功。

当十条细如发丝,彼此平行,互不干扰的黑色线路,奇迹般地出现在那片小小的云母之上,将深渊两岸的断口重新连接起来时。

钱振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看到了神迹。

周海则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牛逼。

所有的物理线路,修复完毕。

姜晚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连续几个小时的极限操作,让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还没结束。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测试。

“有万用表吗?”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

钱振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整个青山沟,估计都找不出那玩意儿。”

“那电池和灯泡呢?”

“手电筒算吗?”周海立刻来了精神,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

“拆开,电池和灯泡给我。”姜晚的指令简短而明确。

周海三下五除二,就把手电筒给分解了,将两节一号电池和一个小灯泡递了过去。

姜晚又从墙角的破木箱里,找了两根细铜线。

她将铜线的一头,分别缠在小灯泡的底部和侧面。

一个最简陋的通断测试器,完成了。

她一手拿着两节电池串联起来,一手捏着灯泡引出的两根铜线,示意钱振华。

“把放大镜拿稳。”

钱振华连忙俯下身,双手扶住放大镜,对准了那块修复好的电路板。

姜晚将其中一根铜线,轻轻点在了芯片的一条接地引脚上。

然后,她捏着另一根铜线的手,开始缓缓移动。

她的目标,是那些被修复线路的末端。

她要一条一条地,测试通断性。

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手绘的石墨线路,电阻和原生的铜箔完全不同。电流的大小,必须控制得恰到好处。

电流太小,灯泡不亮,无法判断是否导通。

电流太大,脆弱的石墨线路会因为瞬间发热,而直接熔断!

她唯一的参照物,就是那颗小灯泡的亮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晚的铜线尖,点在了第一条修复线路的末端。

没有反应。

灯泡没有亮。

钱振华的心一沉。

失败了?

姜晚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将铜线换了个角度,再次点上。

还是没亮。

她又换了一个点。

依旧没亮。

窝棚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海紧张地看着姜晚,又看看那颗纹丝不亮的小灯泡,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是不是……是不是不行啊?”他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问道。

姜晚没有理他。

她收回铜线,用镊子尖,在刚才测试的点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一层看不见的氧化膜或者杂质,被刮掉了。

她再一次,将铜线点了上去。

就在铜线触碰到那个点的瞬间。

那颗小小的灯泡,“啪”的一下,亮了!

虽然光芒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它确实亮了!

“亮了!亮了!”周海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钱振华也激动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狂喜!

通了!

第一条线路,通了!

姜晚迅速移开铜线,那点微光随之熄灭。

她不能让电流通过太久。

接着,是第二条。

铜线点上。

灯泡,亮!

第三条。

亮!

第四条!

亮!

……

每一次灯泡的亮起,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打在钱振华和周海的心上。

他们看着姜晚的动作,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震撼,变成了此刻的……崇拜。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

这是艺术,是魔法!

当第三十二条线路测试通过时,只剩下最后一条。

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主供电线。

它连接的,是芯片最核心的运算单元。

姜晚深吸一口气,将铜线稳稳地,对准了那条在云母片上重建的,最粗壮的黑色线路的末端。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立刻点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点下去,成与不成,就在这一瞬间。

钱振华和周海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颗小灯泡,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窝棚外的夜,更深了。

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得这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寂静。

姜晚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根纤细的铜线,朝着它的终点,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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