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河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方才那番话虽硬,却也给了宋翌可乘之机。
奉旨接人。
接的是谁?
若是普通宾客,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若是别的什么人……那宋翌话里话外的暗示,便有了根基。
可她不能退。
永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温软轻轻掀起了帘子。
“温软?”永河一愣,“你……”
温软没有看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帘边,灯火映照着她的侧脸。
然而她的目光,越过永河的肩膀,落在了宋翌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却让宋翌的话语倏然顿住。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几日未见,大人风采依旧。”
宋翌微微一笑:“娘子挂念了。”
“谈不上挂念。”温软的语气平淡,“只是听闻大人今日在城门口迎接爱妻,心中有些疑惑,特来请教。”
她微微侧头,灯火在她眼底流转,映出几分清冷的光。
“大人所谓的爱妻,不知是指哪一位?
温软嫁入宋府三载,不曾与大人有过一日夫妻之实。
如此看来,大人的爱妻究竟在何处,温软竟是不知的。”
这番话说完,四周陡然安静了一瞬。
宋翌的笑容僵在脸上,却很快恢复如常:
“娘子说笑了。
夫妻之名既定,娘子便是臣的妻。
此乃先帝赐婚,天下皆知。”
“不错,是先帝赐婚。”
温软点了点头。
“可是大人,赐婚是赐婚,圆满是圆满。
三年了,大人可曾认认真真看过我一眼?”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坚毅。
“大人在城门口等爱妻,我便在这里。大人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宋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不再掩饰眼底那抹冷意。
“娘子既然如此坦荡,那臣便直言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马车。
“娘子离京,音讯全无。
如今公主銮驾亲自出迎,千里迢迢将娘子接回,我斗胆请问,娘子究竟在何处?做了何事?又为何要劳烦公主大驾?”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还是说,有人仗着天家权势,扣押臣的妻子不放,让臣与娘子生生分离?”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什么?扣押?”
“难道是陛下……”
“这谣言成真了?这成何体统?”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永河的脸色瞬间铁青。
“宋翌!”永河怒喝一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敢胡说。”宋翌的声音不疾不徐,
“臣只是在问一个臣子的本分。
臣的妻子,离家不得归。
如今臣亲自来接,公主却百般阻拦,臣想问一句,这究竟是公主的意思,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马车。
“还是陛下的意思?”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句诛心之问的答案。
温软坐在车中,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如芒刺般扎在自己身上。
宋翌这一招,狠辣至极。
他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将所有矛头引向皇室。永河若是回答是皇兄的意思,便是承认皇室横刀夺爱;
若是回答不是,便给了宋翌继续纠缠的空间。
而她,作为这盘棋的棋眼,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
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成为日后朝堂上的把柄。
温软缓缓闭上眼,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刚才卫临川那张挂着浅笑的脸再次浮现。
是他。
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故意放出消息,让宋翌知道她今日回京。
他安排宋翌在城门口拦截,打着夫妻团聚的旗号步步紧逼。
他让人群中那些不知身份的人带头发声,将舆论一步步推向不可收拾的深渊。
而他自己,只需站在一旁看好戏。
不,不只是看好戏。
温软忽然想起临行前,卫临川在登州目送她时的眼神。
那目光温柔得过分,仿佛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在等她。
等她自投罗网。
可是为什么?
温软想不通。
卫临川与宋翌素来不熟,这一点满朝皆知。
他费尽心机将宋翌引来城门,是为了看他出丑?
亦或是……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卫临川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把她逼到风口浪尖,究竟想要什么?
是要她主动开口求他?
还是…
让她再也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他?
温软睁开眼,目光穿过帘缝,落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卫临川正看着这边,嘴角的笑意淡淡的,仿佛在说:你想到了。
她心中一凛,移开目光。
不能被他牵着走。
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永河抢先一步,跳下马车,声音凌厉。
“够了!”
永河站直身子,公主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本公主奉皇兄密旨前往登州迎回温软姑娘,这是陛下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至于宋大人所说的扣押分离,哼,真是笑话。
温软姑娘在登州探亲,陛下体恤臣下,特准她回去。宋大人身为丈夫,三年不曾陪她探望远亲,如今却跑来城门口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宋大人,本公主敬你是朝中大臣,不与你计较。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信口雌黄,污蔑天家!”
话音落下,永河猛地转向人群。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看什么看?”永河的眼神如刀,“都是大靖的子民,不想着如何修身齐家,反倒在这里看热闹嚼舌根?本公主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再多嘴一句,以诽谤皇室的罪名论处,都给本公主滚!”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百姓们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往后退去,不敢再多发出一丝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堂堂公主强留臣妻,成何体统!”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
“陛下难不成真要君夺臣妻不成?”
那声音刺耳而刻薄,像是淬了毒的暗箭,直直射向马车内。
温软的身子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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