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内，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个身穿破烂僧袍、赤着双足、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斗笠的身影，凭空浮现。
这是一个女尼。
看面容约莫三十许人，但眼角眉梢带着岁月风霜，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平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如同两汪清泉，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由各种奇异兽骨打磨而成的念珠，右手持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眼球的九环锡杖，左手托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
气息……晦涩不明，似有似无，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阿弥陀佛。”
女尼单掌竖起，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沙哑却平和，带着奇异的韵律，“施主好手段，好杀气。
黑心虎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施主算是替天行道，功德一件。”
林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尼，眼睛微眯。
他竟然一直没发现此人的存在！
直到他清场之后，此人才主动显露出一丝气息。
此人的隐匿功夫，堪称绝顶！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气息，非佛非魔，非道非妖，却又似乎都沾染了一点，混杂着一种苦行、沧桑、以及澹澹的……妖异？
“大师过奖。
不知大师隐身于此，所为何事？”
林越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女尼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虽然修为似乎只有炼虚初期左右，但那种诡异的气质和隐匿手段，绝非常人。
“贫尼慧苦，一介苦行僧罢了，游历至此，见此血气冲天，怨魂缠绕，特来超度亡灵，化解怨气。”
女尼慧苦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洞窟，尤其是在那些曾经洒满鲜血的角落停留，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她轻轻晃动手中九环锡杖，顶端那颗浑浊的眼球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隐约有澹澹的、带着安抚之力的奇异波动扩散开来，洞窟内残留的些许血腥气和怨愤之意，竟真的澹化了一丝。
林越心中一动。
超度亡灵？
这女尼修的什么法门？
看似佛门，但法器、气息都透着古怪。
而且，她刚才隐匿在此，难道只是为了超度？
黑心虎作恶，她为何不出手？
偏偏等自己杀了人，清理了场地才现身？
“大师慈悲。”
林越不置可否，“如今此间事了，怨气也将消散，大师可自便。”
“施主且慢。”
慧苦女尼却叫住了林越，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向他，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施主身具大因果，大机缘，亦有大凶险缠身。
贫尼观施主眉宇间煞气隐现，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且与‘妖、魔、佛’三者皆有关联。”
林越眉头一挑：“哦？
大师还会看相？”
“非是看相，而是感应。”
慧苦女尼摇头，指了指自己锡杖顶端的浑浊眼球，“此乃‘他心通明眼’，可窥见一丝因果业力。
施主身上，煞气来自今日杀戮，虽为除恶，亦结因果。
机缘自不必说。
而那凶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与妖族、魔族，乃至某些偏离正道的佛门中人有关。
施主今日显露的建木气息，以及那佛魔一体之物，恐怕已引起了一些存在的注意。”
林越心中凛然。
这女尼果然不简单！
竟然能感应到他身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建木气息，以及那串佛魔念珠的因果？
而且，她提到了妖族、魔族，以及偏离正道的佛门？
是指黑心虎背后的势力？
还是指其他？
“大师有何指教？”
林越问道，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慧苦女尼双手合十，低声道：“指教不敢。
只是提醒施主，地阙城乃至古陨坑，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三大墟主，归墟圣殿，也非铁板一块。
妖、魔、以及某些堕落的佛修，在此地亦有暗子。
施主所求‘接引之秘’，水更深不可测，其中牵扯，远超想象。
望施主小心为上。
另外……”
她抬起左手托着的破陶碗，碗中不知何时，积聚了浅浅一层浑浊的、散发着奇异腥气的暗红色液体，仿佛是鲜血，又仿佛混杂了别的东西。
“此碗可聚怨煞血气，今日借此凶地，偶得些许‘血煞浊液’，对淬炼肉身、修炼某些特殊神通略有小用，便赠与施主，结个善缘吧。”
说着，她将那破陶碗轻轻一送，碗平稳地飞向林越，碗中那暗红色液体竟然没有丝毫晃动。
林越伸手接住破陶碗，入手冰凉，那“血煞浊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煞气，却又诡异地透着一股精纯的能量波动，确非凡品。
这女尼行事，当真古怪。
先是隐匿不出，然后现身说些神神叨叨的预言，最后又送上一碗莫名其妙的“血煞浊液”……
“多谢大师馈赠。
不知大师接下来欲往何处？”
林越问道，将破陶碗收起。
不管这女尼有何目的，这“血煞浊液”看起来不像有毒，先收了再说。
“贫尼行踪不定，随缘而行。
或许，他日还会与施主相见。”
慧苦女尼微微一笑，笑容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异与悲悯交织的古怪感觉。
她再次宣了一声佛号，身形逐渐澹化，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画，消失不见，连一丝空间波动都未引起。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女尼消失的地方，眉头微皱。
这地阙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一个鉴真会，引出了樵夫那样的合体体修隐士；
清理个黑市，又冒出慧苦这样神秘古怪的女尼。
仙墟的水，果然深得很。
“妖、魔、佛……接引之秘……”
林越咀嚼着女尼的话。
看来，想要安稳地参加三十年后的接引选拔，获取飞升之秘，前路绝不会平坦。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如今修为恢复到大乘后期，更有诸多底牌，只要不惹上渡劫期老怪，他无所畏惧。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已然空荡的血腥洞窟。
黑心虎伏诛，他背后的势力想必很快会得到消息。
是蛰伏，还是报复？
他拭目以待。
走出鬼哭巷时，天色已蒙蒙亮。
地阙城巨大的穹顶阵法，开始模拟出晨曦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
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越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回到洞府，他取出慧苦女尼赠与的破陶碗，仔细端详。
碗中那浅浅一层“血煞浊液”，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但其中蕴含的精纯血气能量却是实打实的。
“他心通明眼？
能看到因果业力？”
林越对这女尼的来历和目的更加好奇了。
不过，目前信息太少，只能暂且记下。
他又检查了一下从黑心虎那里得来的东西。
灵石材料丹药自不必说，让他感兴趣的是几件被封印的物品，和那些记载了黑市情报的玉简。
或许，能从这些玉简中，找到一些关于妖族、魔族，或者“某些存在”的线索。
就在他准备查阅玉简时，洞府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这是他设置在洞府外的传讯禁制被触动了。
“嗯？
这个时候，会是谁？”
林越神识扫出，只见洞府外，站着一名身穿银色甲胄、气息精悍的修士，修为在化神后期，其甲胄胸口，铭刻着地阙城的标志——一座悬浮的山峰。
城主府的人？
来得倒是挺快。
是因为黑心虎的死，还是因为……昨夜翻天印那一闪而逝的气息？
林越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林凡”的容貌和化神后期的气息，打开了洞府禁制。
“林凡道友？”
银甲修士见林越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在下城主府执法殿执事，银戈。
奉殿主之命，特来相请道友，前往执法殿一叙。”
“执法殿？”
林越面色平静，“不知所为何事？”
银戈执事看着林越，目光锐利：“昨夜，城南鬼哭巷‘虎穴窟’发生大规模械斗，黑市头目黑心虎及其数名骨干身亡，现场留有道友的气息。
另外，昨夜子时前后，道友洞府附近，曾有两股极强的能量波动出现，疑似有高阶修士斗法。
殿主请道友前去，协助调查。”
果然来了。
林越心中了然，看来是昨晚清理杂鱼和黑心虎，以及动用翻天印时泄露的气息，引起了城主府的注意。
不过，对方只是“请”他去“协助调查”，语气也算客气，看来并未将他当成凶手，或者……有所顾忌？
“原来如此。”
林越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昨夜确有宵小窥视林某洞府，已被林某打发了。
至于鬼哭巷之事，林某确有耳闻，黑心虎此人作恶多端，林某也险些遭其毒手，却不知是何方侠士所为。
既然是殿主相请，林某自当配合。”
银戈执事深深看了林越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越神色坦然，毫无破绽。
“既如此，道友请随我来。”
林越跟着银戈执事，离开了洞府，朝着地阙城核心区域——墟宫方向飞去。
城主府执法殿，就在墟宫外围。
他不知道此次“协助调查”是福是祸，但该来的总会来。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地阙城的官方势力，对昨夜之事，到底持何种态度。
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妖、魔、佛”的线索，也说不定。
地阙城新的一天，就在这暗流汹涌中，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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