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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遥望与成全

月满中天,海天如墨。涛声渐息,藕荷色身影未沉入深海,而是游出一段距离后如鲛人出水般轻盈跃起,足尖点过粼粼波光,稳稳立于海面之上。

墨玉般的长发在跃起瞬间褪去伪装,化作银白如瀑的皎洁,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月华下灼灼生辉。

朝瑶赤足踏浪,素手一扬,伏羲琴凭空浮现,琴身流转着太古星辰般的光泽。

她盘膝坐下,海面如平地般托住身形。纤指轻拨,第一声琴音破开夜色。

“烟波浓,雨雾重,犹记血笼初相逢……”?

琴声幽咽,似含无尽追忆。她星眸低垂,眸光映着碎月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将百年光阴娓娓道来——那是死斗场铁笼中的血腥与绝望,是那双穿透虚妄、照见灵体的妖瞳带来的惊悸与微光。

她救他出牢笼,他遁入深海,留她独对潮汐,玉山花开又谢,山河寻遍无踪。

“妖瞳照见孤魂影,寒刃丛中授生机……”?

琴音渐转急促,如金铁交鸣,杀伐之气隐现,复又归于一丝苍凉的温柔。

她歌声清越,穿透海风,将往事一幕幕铺陈于月光之下。

忆起清水镇之时,她说过云与海。云与海,一个高悬天际,一个深藏地心,看似永无交集,却通过雨、通过汽、通过光,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循环。正如她与相柳,一个身处光明与权力的中心,一个隐于黑暗与责任的深海。

深海之下,百丈幽暗处。

相柳倏然睁眼,他本在静坐调息,忽觉心头微动,一股熟悉到骨髓的灵韵伴随着琴歌,穿透重重海水,直抵心间。

他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无声拂动,冷峻的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妖异的瞳眸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涟漪。

他未动,神识已如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出海面。

但见月华如练,倾泻海天。墨蓝苍穹星子稀疏,一轮冰魄高悬,清辉洒落,将无垠海面铺成一片碎银动荡的琉璃世界。

五神山影幢幢,环抱这方海域,静默如亘古巨兽。海波不兴,唯有琴歌之处,涟漪圈圈荡开。

她端坐浪巅,仿佛生于海、长于波,与这天地月色浑然一体。她低眉信手续续弹,朱唇轻启,歌声与琴音相和,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也敲打在他心上。

“你遁海无踪,我候尽潮汐涌……玉山花落复花开,寻遍山河万千峰……”?

听到此句,相柳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当年死斗场脱身,他重伤濒死,更兼心性多疑,不愿牵连,故而狠心隐匿。谁知她竟真去寻了……三百多年。

那些他独自舔舐伤口、于极北苦寒之地挣扎、被洪江所救后陷入另一种命运桎梏的岁月里,原来一直有一道目光,在茫茫大荒中寻觅他的踪迹。

他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并未惊动抚琴人。

周身妖力微凝,足下浪花自然聚拢、凝结,托住他身形。他就这般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海面上,银发白衣,与月同辉,静静聆听。

“风雷动,狂澜汹,纵有劫波平地起……君身化剑贯白虹,我心匪石不可移……”?

琴声陡然转为激昂壮烈,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九天雷落。相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场几乎夺走她的刺杀!九道白虹贯空、不顾一切冲入绝杀之阵的疯狂……那时天地失色,唯余渐冷的躯体带来的灭顶恐惧。

什么辰荣大义,什么九命妖身,在那刻皆化为虚无。他只要她活。

冷硬的心防,在这一段琴歌中,被无声凿开一道裂缝。他凝望着月下抚琴的她,眼神复杂难言。

平日里或狡黠、或耍赖、或明媚飞扬的小骗子,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轻烟般的哀愁与追忆,美得不真实,也让他心头闷痛。

“烟波浓,雨雾重,浮世苍茫唯君容……相逢何早别何骤,血脉天堑各西东……”?

琴音复又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唱到“血脉天堑各西东”时,朝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

相柳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那些因立场、因血脉、因他那该死的报恩宿命而带来的猜忌、疏离、彼此伤害……

他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冷漠包裹真心,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厌她、心中所系是她姐姐。那些故作凶恶的试探,那些口是心非的驱赶,如今听她唱来,字字句句,皆如钝刀割心。

他忽然无声地启唇,以海妖独有的秘法,将心声化作无形的音律,悄然融入她的琴歌与海浪声中。

那声音只有同源灵力或极度亲近之人方能感知:“再遇已隔百年匆,试探猜忌疑云笼……幸得防风掩真面,伴卿红尘醉颜红……”?

赌坊灯下的挑眉轻笑,死斗场中的舍身相护,并辔同游人间盛景的短暂欢愉……那是他冰冷生命中罕有的温暖与色彩。他并非天生冷血,只是深渊待久了,早已忘了光的模样。是她,硬生生将他拉回这红尘万丈。

朝瑶琴音未乱,但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星眸中闪过柔光。她知他在听,甚至……在回应。

她继续弹唱,从“蟠桃宴归故人回,踏破心囚终相拥”,到“恩仇泯,干戈歇,携手同归山海盟”,歌声渐趋温暖坚定,仿佛拨云见日,雨过天晴。

琴音也愈发流畅欢快,如春风拂过冰原,暖流汇入深海。

相柳的心声亦随之流淌:“风雷静,波澜平,余生漫漫任舟行……海底可映云间月,人间共炊烟火青……”?

这是他对未来的许诺,是挣脱宿命枷锁后的憧憬。辰荣军归顺,洪江执念已消,他不必再战死沙场。

他开始学着筹划,学着放下,学着真正去拥有和期待一份长久。深海是他的归处,亦可以是映照人间烟火的明镜;而她,是他愿意携手共度漫漫余生的那个人。

“天无涯,地无棱,此心独钟伴君程……盼尽春秋终有信,你我即是归来鸿。”?最后一句唱罢,朝瑶指尖按住颤动的琴弦,余音袅袅,散入海风。

她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相柳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哀愁,唯有明月清辉般的澄澈与狡黠笑意。

“歌也唱了,琴也弹了,”她扬声,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无赖,“某位听了白戏的海妖大人,还不打算现身给点打赏么?比如……重新解释解释当年为何躲着我?”

海面波澜微兴,相柳身形如幻,下一瞬已立于她面前。月华勾勒出他俊美近妖的轮廓,银发与她的白发几乎交缠在一起。

他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眼瞳深邃,映着她满是笑意的脸。

“打赏?”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戏谑,“本大人听曲,向来是别人倒贴。至于躲你……”指尖微微用力,眼神软了下来,“当年一身血腥,半条残命,怕吓着某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

“我才不怕!”朝瑶顺势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前,闷声道,“我找了你那么久……相柳,你以后再敢丢下我试试?”

相柳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将人稳稳拥在怀中。他低头,下颌轻蹭她发顶,叹息般低语:“不敢了。”

“九条命都押给你了,还能逃到哪里去?”

海天寂寂,明月西斜。两道相拥的白影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仿佛亘古以来便该如此。

朝瑶狡黠环住他脖颈:“债多不愁。不如……再赌一局?”她指尖轻点他心口,“赌你九条命,尽归我有。”

“早归你了。”相柳揽腰将她带入深海,银发与白发在碧波中缠绕如誓言。

“自血笼那日,你对我笑时……便已尽归你了。”

朝瑶深深地拥着他,将脸埋入他的脖颈处,“一言为定。”

云的消散,是为成全对方的晴空万里,就如短暂交错,尾声潮落,归还大海。那份情感也终将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厮守——或许是记忆,或许是牺牲,或许是超越生死的羁绊。

琴静歌歇,唯余潮声轻拍,如情人间最缠绵的絮语,诉说着那跨越了血笼初逢、百年寻觅、生死劫难,最终归于月下沧海、烟火人间。

西炎境内,近来颇不太平。先是东南水泽之地,有悍匪啸聚山林,劫掠过往商队,杀害税吏,声势渐炽。继而西北边陲数座小城,接连发生豪绅府库被劫、恶吏暴毙悬梁之事,现场皆留“替天行道”字幅。民间暗传,此乃天罚,专惩那阳奉阴违、欺压良善之辈。

更有流言如野火蔓延,言说许多本已脱去贱籍、得了自由身的匠户、农户,竟又被地方豪强暗中掳去,囚于私矿暗窑,生死由人,一时间,舆情汹汹。

皓翎境内,海晏河清的表象之下,暗流同样汹涌。灵曜王姬自那夜与父王对弈后,对白虎、常曦两部的雕琢便转入更深层次。

明面上,侍读子弟的磨砺课业愈发繁重古怪,两部子弟叫苦不迭;暗地里,军制整编悄然推进,盐铁专营的政令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两部内部因利益重新分配而生的龃龉日渐公开。

灵曜坐镇五神山,冷眼旁观,偶尔落下几子,便让两部家主如坐针毡。这非一时雷霆手段,而是文火慢炖,要的是从根子上,将这两头曾经的猛虎,驯化成看家护院的犬。

与此同时,一桩喜事的风声,自那座小医馆,吹向了皓翎王都。涂山璟风尘仆仆赶至,于药香缭绕间,郑重向小夭剖白心迹,言明不日将亲赴五神山,向皓翎王正式提亲。小夭面染红霞,连连点头,涂山氏对于两姓联姻一丝一毫的不满均未传出,深知璟在背后做的努力。

依古礼,她不宜直接参与自身婚事的细节谈判,以示矜持。同时她也深信任父王、妹妹和爱人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皓翎王少昊闻讯,严肃的帝王面容也柔和了几分。连静安王妃也喜上眉梢,阿念只待涂山璟登上五神山,便可将那日与朝瑶商议之事摆上明面。

唯有赤宸,在为长女欣慰之余,心头那缕对朝瑶的牵挂,如藤蔓般悄然滋长。山花烂漫,也难掩这位昔日战神眉间隐忧。

他时常摩挲着朝瑶最新的来信,字里行间尽是轻松笑语,报喜不报忧。可他岂能不知女儿所谋之事,如履薄冰。

无恙、小九、毛球,早已将皓翎四部乃至西炎边镇的布防、换岗、强弱虚实摸得一清二楚,传回的消息越多,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而在西炎的动作,他略知一二;朝瑶在皓翎的布局,他洞若观火。他信任女儿算无遗策,信任那三个小家伙的本事,可四部万年底蕴,岂是易与之辈?箭在弦上,他这为父的心,又如何能全然放下?

西陵珩的忧虑则在另一处。她深知朝瑶与相柳、九凤之间情意深重,亦知此番诸般谋划,皆未全然告知那二人。非是不信,而是兹事体大,牵涉过广,知道的人越少,破绽便越少,那二人也越安全,也越安心。可情之一字,最忌隐瞒与算计。

她怕女儿一番苦心,最终却伤了那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将她视若珍宝的心。

每当夜深,她望着赤宸对月独酌、沉默担忧的背影,自己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两个女儿的命运,似乎总比常人更多波澜,做父母的,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望,祈愿她们能平安渡过此番劫难,抵达那风雨后的宁静港湾。

几日之后,小夭目送璟离去,脑海里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这段时期行医的过往。

她与鄞初期还会为使用某味药材而争论,小夭就地取材用药往往是当地所有,鄞却觉得见效慢又会让病人不适;鄞擅长药到病除,毕竟在他认知里作为医师,治病乃是最重要之事。

随着见识越来越多,两人渐渐发现自己对医术的认知都有些偏颇,问诊间一位老者的话更是让小夭重新思考当年辰荣王所说的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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