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休息时,灵曜被一尾不知道哪里游来的水蛇吓了一跳,娇呼着躲到面色铁青的常羲部公子白景身后。白景忍着不适去挡,灵曜恰好腿软一晃,看似惊吓失手,手中的紫葡连盘带果子,不小心全扣在了白景那张俊雅的脸上,冰水果汁淋漓而下,狼狈至极。
一旁的小九,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黑眸里一片死寂,只在对上白景投来的羞愤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好似欣赏一出劣质的猴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玉壶,倒出一点点粉末,指尖一弹,那粉末随风无声飘向演武场的某个角落。
片刻后,角落里一窝原本安睡的、拳头大小的铁甲蚁似被激怒,黑压压地涌出,精准地朝着另一名试图偷懒歇息的白虎部公子脚边涌去,顿时又是一阵惊恐乱窜。
看够了笑话的灵曜,跑上高台,啜了一口凉丝丝的梅子汤,满足地眯起眼,对着旁边真正的无恙轻声道:“哎呀,我这几个伴读真是用心,陪同演练得如此尽心尽力,连蚊虫蚁兽都招来替我助威了。回头记得从咱们库房里,寻几样不起眼但还能用的东西,赏赐给两部的大人们,务必让他们知晓——他们对本殿下的教诲和心意,本殿下都感激得……刻骨铭心。”
现在谁不说无恙劳苦功高,傀儡与真人交替出现,车轮战。
台下那位常羲部的白景公子刚刚清洗干净脸上黏腻的果汁,听得高台上模糊飘来的一句话,再结合眼前这娇滴滴小殿下与虎狼伴读的组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冰冷的绝望——这侍读日子,才第一天。?
不出半月,常羲与白虎两部的部长便在朝会上寻到了机会。
常羲部长出列,老脸上忧心忡忡:“启禀陛下,近日族中数位子弟入宫侍读,蒙王姬殿下亲自教导,实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宫中规制严谨,殿下课业又繁重,听闻几位小子笨拙,时常惹得殿下劳心劳力,更与殿下尊贵的伴读少年有些……摩擦。老臣心下惶恐,唯恐他们不堪驱使,有辱使命,是否……”
话未说完,立于王座下首的青龙部部长便捋须笑道:“常羲部长此言差矣。青龙部也有子弟曾奉旨入宫陪殿下射猎,不过被殿下的灵宠无意撞断了三根肋骨,吐了几日血罢了。殿下天恩赐下灵药,如今已活蹦乱跳,修为还精进了少许。殿下虽年幼,天资聪颖,爱嬉闹了些,但正是与年轻子弟们同进同出,方显王室与各部亲近无间。连殿下金枝玉叶都吃得这般苦,日日同甘共苦,令族中子弟能伴读于侧,已是莫大荣幸与历练,若再言不堪驱使,未免……显得娇气了。”
羲和部部长亦含笑点头:“正是此理。听闻殿下不仅让他们亲身感受如何修水利、理钱粮,甚至连演练阵法、驯服灵兽都一并同修。此番锤炼,非大毅力者不能受。若此时退缩,岂非辜负圣恩与殿下美意?也让王上与大人们的心血,白费了。”
皓翎王端坐于上,面色平淡地听着底下你来我往,目光扫过蓐收。蓐收目不斜视,站得笔挺如松,仿佛这些议论与自己全无干系。
待下面争论稍歇,少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爱卿关切族中子侄,乃人之常情。只是灵曜心性跳脱,方法或有直接之处,但也是出于对年轻人的磨练与看重。孤观几部送来的子弟,前日还在抱怨手抖,昨日便已能在演武场上勉强站稳,想来颇有进益。至于些许微末争执摩擦,少年人气血方刚,在所难免,也算是个历练。既已侍读,便不必急于接回。”
他唇边勾起一丝温和的笑,目光投向似乎魂飞天外、正偷偷和旁边的覃芒交换着“又有人被那小魔星折腾了”眼神的阿念身上,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孤口谕,王姬灵曜督导有功,劳苦功高,赐鲛绡十匹,明珠一斛,以供其安抚伴读、赏赐得力下属之用。至于那些子弟,既然殿下留他们在宫中,必有考量。若有真才实学,能入得殿下的眼,自是他们造化。若实在不堪造就……”
少昊语气陡然转冷:“皓翎的功名恩典,从不养无用之辈,更不容背后非议君主之辈的后人尸位素餐,让孤的女儿……受委屈。”
受委屈三字说得平淡,却让常羲、白虎两部部长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所有想好的后续求情话语,全数死死咽了回去,化作额上淋漓冷汗和心底无尽的寒意。
至此他们算是彻底明白,那王座之上的至尊,对他们当年的旧事从未忘记,更在以实际行动,默许纵容着那位小殿下,磨掉他们未来可能生出异心的爪牙。
五神山的阳光明媚,漱玉殿外的回廊曲折依旧。只是被送入宫中的那六位幸运儿,日子过得比戍边将士更丰富多彩。
白日里随傀儡及三小只经历各种奇特的磨砺,夜晚还得挑灯整理灵曜布置下庞杂无比、甚至互相矛盾的各部旧账疏漏疑点摘要,以备次日探讨。
灵曜本尊?时常不见踪影,只是每逢两部大臣前来探视或偶遇,总能恰好看到小殿下带着三小只,以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挑不出大错的勤勉姿态出现——或是在烈日下专心辨识数百种药草,弄得灰头土脸;或是在暴雨里观测水流变化,淋得浑身湿透;抑或是在深夜灯下,亲自核对账目到双目通红……
那些侍读公子们有苦说不出,只能顶着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强忍着浑身各处或酸痛或刺痒,在自家部长心疼而焦灼的询问目光中,干巴巴地回答:“殿下……殿下待我等极好,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臣等,受益良多,受益良多……”
极北之地,朔风如刀。巍峨连绵的玄冰殿宇,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霜雪与极光之下,琉璃瓦映着幽蓝的天光,寒意森然。这里是九凤的领地,是上古凶禽盘踞的冰冷王座,万妖俯首,诸邪退避。
威严煊赫的至尊之地,有一处浸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灼人的暖意。
九凤自长廊尽头转出,一袭绯衣似焚天之火骤然撕裂了满目素白。那红,烈得灼眼,浓得化不开,墨发如夜,仅伫立便夺尽天地颜色。眉似金焰凝刃,斜飞入鬓,眸光掠处,如有实质,能灼穿虚妄;鼻若玉峰削成,线条峻极,尽显天生神祗不容置喙之倨傲。薄唇常抿,唇角天然含一缕睥睨尘寰的冷诮。
其肤乃日精熔铸之蜜金,光华内蕴,行走间似有流火暗转,恍若体内自藏一轮不落骄阳。通体气韵炽烈霸烈,华美至令人目眩,威压亦重至令人息窒。
非人之貌,具神魔之威,直视之如观正午悬日,炽光灼目,心神为夺。
他本欲前往前殿处理积压的妖族事务,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侧方庭院中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攫住。
脚步微顿。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凤凰树。
就在玄冰殿主院之外,一片特意辟出,受他本源灵力日夜滋养的灵圃中央。
本该是极寒绝地,寸草难生,可那株凤凰木违背了北境法则,枝繁叶茂,花开如火,四季不凋。
灼灼其华,绚烂至极,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又像一滴凝固在冰原上的心头血。
他记得,成亲时命人植下,种下它是为了与小废物成亲。
她喜欢莲花,清雅出尘;也喜欢凤凰花,炽烈灼目。
他便在这冰雪荒原,为她硬生生造出一片永恒的夏景。玄冰为栏,灵力为壤,只因她喜欢便耗费心神,让它在此地扎根,违背时序,四季盛放,花开如火,叶茂如云,成为这冰封国度里唯一一团永恒燃烧的赤焰,永不凋零。
繁花似锦的枝桠间,一枚以万年冰蚕丝与赤金丝线精心编就的同心结,正在凛冽的灵流与寒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他们成亲后第一次争执,其实也算不上争执,只是他恼她总将旁人的事看得比自身还重,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她怨他霸道不通情理,烦他啰嗦,最后她气跑了。
他独对空殿,满腔邪火无处发泄,便亲手编了这枚同心结,冷着脸挂在了这棵为她而种的树上。
当时他想:拴住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如今,同心结仍在风中轻晃,结绳依旧鲜艳牢固,可编结的人,与这结本该系住的人,却已分离些许时日。
而下方原本该悬着暖玉的位置,如今也空空如也。那暖玉,此刻正贴在他的心口,隔着层层衣物,传来恒定温润的暖意。
极品暖玉,她亲手雕琢,将彼此的一缕发丝——她胜雪的白,他如夜的黑——以秘法封入玉心,更在玉上以灵刃刻下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依既剪云鬓,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这块带着她五行灵力与体温的玉,被他悄悄将那玉取下,以她的青丝穿了,从此贴身佩戴,再未离身。
玉上的诗句,她刻得缠绵;他的佩戴,是他的回应。。
如今,同心结在树上宣示主权,暖玉在他心口熨帖温度。而她人呢?
在皓翎。扮作那个劳什子灵曜王姬,为她那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阿念,也为所谓的大荒安稳,周旋于琐碎人事与无聊权谋之中。
九凤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如冰原上骤起的风刃。
他厌极了这些。天下承平?众生安乐?与他何干?
他生于洪荒,长于无序,见证过无数部落兴起覆灭,如看蝼蚁争食。他只想要他的小废物安安稳稳待在北极天柜,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闲来晒晒太阳,逗弄那几只蠢兮兮的毛团,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赖在他怀里,让他能时刻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
不是像现在,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层层身份与算计。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穿着繁复宫装,对着那些虚伪面孔灵动狡黠的模样——一想便觉心头火起。
但这火,终究被他按捺下去,化作更深的灼念与等待。
唯有她亲手缔造的河清海晏真正实现,唯有她心中牵挂的那些人、那些事尘埃落定,她才能真正卸下枷锁,心甘情愿、了无牵挂地回到他身边,回到这冰与火共存的家。
为了这个最终,他可以忍耐这时不时的短暂分离,可以压抑焚天的独占欲。
视线从摇曳的同心结上移开,仿佛穿透重重空间,落向遥远的南方海域。那里有另一个人,一个同样让他心情复杂的存在。
相柳。
盘踞深海、沉默如渊的男人。清楚他在小废物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却同样沉甸甸。初闻时,那几乎焚毁理智的妒火至今想起仍觉灼痛。但最终,他认了。
源于强者对另一份强大的隐约认可,更源于对小废物心意的绝对尊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类间微妙理解。
没有朝瑶,他们或许此生不会相遇,或许也会从最初的彼此漠视、乃至隐隐敌意,在漫长的时光与偶尔的交锋中,逐渐窥见对方骨子里那份同样的孤独、执着与守护某件事物的决绝。
他们本质上是同类,立于众生之巅,背负着各自的宿命与骄傲。
所以,他烦的从来不是相柳这个人本身。他烦的是相柳那该死的、捆缚他自身的责任与死心眼!
为了那些早已腐朽的辰荣军魂,为了那份固执的恩义,将自己困于深海,也让小废物每每想起便蹙眉神伤。
他九凤可以等,可以忍,可以为了小废物的心愿暂时压下焚天的烈焰。但他见不得小废物因为另一个男人的放不下而难过,哪怕只是一丝阴影掠过她的眼眸。
那比直接与他为敌,更让他烦躁。
等到辰荣那摊破事彻底了结,等到相柳那家伙能从那些陈旧枷锁中彻底脱身……
九凤绯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蜜色肌肤上金光流转。
届时,便只有他们三个了。
抛开那些烦人的家族牵绊、天下大势,只剩下最纯粹的关系。他的小废物心里装着的人,从芸芸众生缩减到只剩一个相柳需要分享——对于他而言,这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让步。
至于以后?
九凤凝视着风中赤金色的同心结,唇角勾起冰冷而笃定的冷笑。那弧度里没有多少针对相柳的敌意,更多是一种基于自身实力的绝对从容。
他有的是无尽的生命与耐心,若那深海毒蛇还敢因那些陈年旧事惹他的小废物蹙一下眉,他不介意让相柳彻底明白,何为真正的解脱。
用他的方式。
凤凰花在冰风中灼灼燃烧,映着他绯衣墨发,也映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烈思念与势在必得的平静。
风雪呼啸,极光在玄冰殿上空流转,变幻着瑰丽莫测的色彩。
北极天柜的君主,守着他以烈焰浇灌出的一树永不凋零的相思,等待着那个总会归巢的小废物。
暖玉贴心,微温恒定,如同她不曾远离的陪伴。
而所有横亘的障碍,无论是万里之遥,还是另一个男人未竟的执念——在他绝对的力量、漫长的寿命以及此刻这份因爱而生出的罕见耐心面前,都不过是终将被时间与决心熔化的霜雪。
他等着,等得起,也赢定了。
更笃信,最终能拥有全部他所认定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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