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皓翎王的书房内,一缕檀香静静燃烧。
案头呈上的是小夭亲笔手书的信笺,少昊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工整的字迹上。
信的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郑重——先是禀明涂山璟已在辰荣山草凹岭,于至亲见证下向她求婚,她已应允。
信中,她恳切写道:“……女儿知此事重大,本应第一时间亲至五神山,面陈父王。然情之所至,一时忘形,仓促间先行应下。特修书禀明,万望父王勿怪。”
紧接着,笔锋一转,是更深沉的情意:“父王明鉴万里,于女儿身世早已知晓,却数百年来待女儿如珍如宝,护持教导,未曾有半分疏离。此恩此情,女儿铭感五内,此生不敢或忘。无论血脉如何,在女儿心中,您永远是女儿最敬重、最依恋的父王。此番婚事,女儿恳请父王允准,并盼父王能为女儿主婚……”
少昊执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涂山璟竟选了那样一个地方,用了那样决绝的方式?这份勇气和心思,倒比他预想的更甚。
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了然?与?宽慰?的暖流。小夭既点了头,赤宸与阿珩必然也已首肯,玱玹那关想必也已过了。
这条情路,她那颗曾漂泊无依的心,终是寻到了踏实可依的港湾。
作为父亲,他由衷地为她高兴。那孩子前半生太苦,能得此良缘,觅得一心人,是造化对她迟来的补偿。
这份欣慰尚未满溢心间,一丝淡淡的帝王孤寂与父亲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他放下信笺,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云海,思绪不由飘向另两个让他牵挂的名字——阿念、灵曜。
小夭即将出嫁,迈向世俗眼中女子最完满的归宿。可他的阿念呢?那孩子被朝瑶潜移默化,心气早已不同。
朝瑶那丫头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她的观念里,皓翎未来的女帝,何须“嫁人”?怕是打着娶王夫的主意。
念及此,少昊唇角不由泛起?无奈的浅笑?,浅笑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欣然?。
也罢,阿念若能承此大任,心怀天下,个人的姻缘倒真是次要了。只是作为父亲,心底难免存着一份期盼,盼她亦能寻得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必如自己这般,高处独寒。
至于灵曜……想起那个古灵精怪、又背负着惊天秘密的女儿,少昊眼中的无奈笑意便深了几分,更添了?哭笑不得的诙谐?。
那孩子自己的情路就是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九命相柳冷冽如冰,北极九凤炽烈如火,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人物。
她能周旋其间,日子想必是精彩非凡,热闹得很。她们二人的婚礼……少昊轻轻摇头,只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又将是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这个父王,或许只能遥遥祝福,未必能如参加小夭婚礼这般,以最正统的礼仪端坐高堂了。
怅惘如轻烟,悄然弥漫。?
小夭获得了世俗的、安稳的幸福,他这父亲总算可以放下大半的心。可阿念与灵曜,她们的人生蓝图里,情爱似乎只是锦上的点缀,而非雪中的炭火。
君王的责任、自身的道路,早已将她们托向更广阔却也更孤寂的天空。
少昊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中有为人父者看着儿女羽翼渐丰、渐行渐远的欣慰,也有时光流逝、自身老去的淡淡惘然。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抉择。他能做的,便是在她们身后,默默守望,尽其所能地护她们前路顺遂。
无论她们是选择烟火人间的平凡相守,还是踏上注定不凡的孤独征程,?为父之心,唯愿她们一生安好,顺遂无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提起朱笔,在信纸末尾,郑重批下两个字:
“甚好。”
望着手中已批复的信笺,皓翎王少昊静默片刻,复又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清晰:“去请二王姬来。”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阵轻快却不失端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念款步而入。
她今日着一身蓝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有的娇俏笑意,却在踏入书房、感受到父亲沉静气息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王?” 阿念走近,自然地挨着书案另一边坐下,目光好奇地扫过案头,“您唤女儿来,是有要紧事?” 语气是女儿对父亲特有的亲昵与松弛。
少昊将案上茶杯朝她方向轻轻推了推,面上神色温和,语气也似寻常家常:“小夭来了信。涂山族长涂山璟,已于辰荣山草凹岭向她求婚,她应下了。”
“什么?!” 阿念几乎是立刻惊呼出声,一双眼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与随之而来的兴奋。
她身子微微前倾,本能地追问,语气急促而充满关切:“真的吗父王?在草凹岭?那可是……可是辰荣山!涂山璟竟然选了那里!他……他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也好用心!”
父王知晓了,想必玱玹与朝瑶也知晓了,玱玹偏疼小夭,朝瑶爱热闹,这求婚戏码定然热闹非凡。
她拍了下手,眼中光彩熠熠,全然是为小夭感到喜悦的模样,“小夭答应了?太好了!她这些年……总算等到了真心待她、且有能力护她周全的人。父王,您快告诉女儿,她还说什么了?她是不是特别高兴?婚礼打算何时办?咱们皓翎可得好好准备,一定要给她办得风风光光的!”
少昊静静看着阿念一连串的反应,急切、真挚、充满姐妹间的关怀与兴奋,眼底深处掠过无法察觉的慰藉与温和?,至少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她还是那个会为姐姐的喜讯而雀跃的阿念。
待阿念最初的激动稍缓,少昊不疾不徐地补充道:“她信中恳请为父准许,并盼为父主婚。为父已批复准允。”
他稍作停顿,目光温和含有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阿念,“此事,你如何看?”
阿念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渐渐收敛,转为更为沉静的思考神情。她并非愚钝,长期受朝瑶潜移默化,又身处王庭,早已明白父王此问绝非仅仅想听她继续欢呼。
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片刻,她才重新抬眼,目光已与方才的纯粹雀跃有了些微不同,多了几分?清明与斟酌?。
她复又展开一个笑容,带着点狡黠:“自然是先为小夭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小夭能得偿所愿,觅得良人,女儿真心欢喜。”
随即,她话锋微转,语气稍缓,斟酌着词句道:“不过……既然父王问起,女儿细想之下,觉得此事于我皓翎,亦是大有裨益。”
“涂山氏乃大荒首富,根系深植中原,影响力不容小觑。小夭嫁过去,便是将皓翎与涂山氏,乃至与中原更广阔的势力,无形中联结得更紧密。涂山璟其人,女儿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沉稳有度,非池中之物,且对小夭一心一意。这份姻缘,于私,是姐姐的幸福;于公,亦是稳固我皓翎国势、拓展影响力的良机。”
她似在思考更深远的影响,语调也渐渐褪去最后一丝跳脱,变得平稳:“唯一需稍加留意……或许是大荒其他势力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能与涂山氏有联姻意向的世家。但以涂山氏之能,想来涂山璟必有妥善安排。至于婚礼,”
她眼中重新亮起光彩,“依礼,小夭当从五神山出阁,父王主婚,仪仗送亲至青丘,方显郑重,也全了我皓翎的体面与父王对姐姐的爱重。”
少昊静静听完,面上一派温雅平静,心中已了然。
阿念的反应,恰好落在他隐约的预期之内——那份最初为姐妹情谊由衷的欢喜做不得假,而其后展现尚显青涩但方向正确的想法,也让他看到了朝瑶数年熏陶的成效。
“你能如此想,甚好。” 少昊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他看到了她的成长,也清晰地看到那份鲜活,正在与皓翎王姬的责任悄然融合。
这正是朝瑶期望的,也是皓翎未来所需要的。
“此事既定,后续诸多仪程,你亦可多留心,帮你姐姐参谋一二。” 少昊温声道,将这话题轻轻带过,也给予了阿念进一步的信任与空间。
“是,父王!女儿定当尽力!” 阿念应得清脆,脸上重新漾开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番思虑只是插曲,她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面前无忧无虑的女儿。
少昊看着她欢快行礼告退的背影,目光悠远。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离去的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阿念脚步轻快地退至门边,正欲彻底离去,忽然被一道灵光劈中,硬生生刹住脚步,猛地又转回身来。
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父王,“等等,父王!”她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带着点急切的求证意味,“您确定……小夭信里写的是嫁给涂山璟,而不是……娶他?”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饶是少昊这般见惯风浪的帝王,也怔了一瞬。嫁与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小夭的信,措辞清晰,不言娶自然是嫁。
阿念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
电光石火间,少昊猛然醒悟,眼前浮现出灵曜那张总是挂着慵懒又狡黠笑意的脸,耳边也似乎响起了那丫头惯常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惊世骇俗的论调。
定是那丫头,她的感情观素来惊世骇俗,什么“男女情事,本质平等,何分嫁娶?”、“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睡过便算拥有过,不必纠结以后”……
这些话从她那张漂亮的小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三分风流调侃,可细品之下,莫名有种直指本心、挣脱桎梏的强悍力道。
她把自己的情感生活过得像一场游刃有余、随性自在的冒险,只图自己舒坦,懒得理会世俗规矩与长远羁绊。
阿念显然在日复一日的熏陶下,所以才会在听到嫁人时,本能地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一定是嫁?为什么不能是娶?
那套歪理里,情感与身体的交融是平等的,结合的形式也该是自由的,凭什么女子就只能是被动的出嫁一方?
想通此节,少昊胸中那股因女儿成长、婚事既定而生的复杂感慨,顿时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和隐约的赞赏所取代。
他到底是没能忍住,唇角明显向上弯起,素来温雅沉稳的眉目间,染上了几分带着宠溺与调侃的笑意。
他看着一脸认真等待答案的阿念,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风趣?:“阿念,”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着了然的光,“你妹妹灵曜的那套高论,私下里听听便罢了,倒不必拿来考校你父王。小夭信中,白纸黑字,写的是嫁。”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脑中想起了有趣的画面,“至于娶夫这等宏图伟业……留待你日后自己斟酌实践,更为妥当?”
阳光透过窗格,跳跃在他含笑的眼角,将那帝王的威仪化作了寻常父亲的揶揄与了然。
阿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白皙的脸颊腾地泛起了红晕,也不知是羞是恼,还是被说中心思的尴尬。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父王您也学坏了!”,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飞快地溜走了,那背影比起方才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娇憨。
少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低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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