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陆司珩家的第三周，沈惊鸿发现了一个秘密——陆司珩怕打雷。
那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沈惊鸿正在客厅的设计桌上画草图，听见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巨轮碾过天际。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飞，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翻涌的手掌。
要下雨了。
她低头继续画图，没有在意。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勾勒出一条弧线的轮廓——那是一枚新的胸针设计，灵感来自那天在旧货市场看到的雪绒花。
第二声雷响的时候，沈惊鸿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快的、有些凌乱的。她抬起头，看见陆司珩从楼上走下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她放下铅笔。
“没事。”陆司珩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下来喝水。”
沈惊鸿看了一眼厨房——水壶在灶台上，水杯在杯架上，他从楼上下来，要喝水却不去厨房，而是坐在客厅看文件。
她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第三声雷响了。这一次很近，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沈惊鸿感觉到沙发震动了一下——不是雷声震的，是陆司珩的身体颤了一下。她侧头看他，他的手指捏着文件，指节泛白，文件纸张被捏出了褶皱。他的目光盯着纸面，但瞳孔是涣散的，根本没有在看内容。
沈惊鸿放下铅笔，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文件的手背。
他的手冰凉。不是那种“天气冷了”的凉，而是那种“血液从西肢撤回躯干”的凉——恐惧导致的凉。
“陆司珩。”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反应。
“陆司珩。”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他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客厅。紧接着是雷声，比之前更响、更近，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碎裂。
陆司珩的身体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沈惊鸿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怕打雷。”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空的，他举到嘴边才发现，又放下了。
“不怕。”他说。
沈惊鸿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很疼。这个人，连害怕都不敢承认。不是因为他要强，而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人可以让他承认害怕。
母亲早逝，父亲冷漠。一个孩子怕打雷的时候，没有人抱着他说“不怕”，没有人捂着他的耳朵说“雷公公在打鼓”。他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等雷声过去。
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他成了一个千亿帝国的掌舵人，等到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铁打的、没有软肋的——
他还是怕打雷。
怕那个小时候没有人陪他一起度过的、孤独的、黑暗的时刻。
“陆司珩。”沈惊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沈惊鸿拉着他走上二楼，走进主卧，拉开被子，把他按到床上，然后自己躺到他旁边，伸出手臂，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肩窝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闭上眼睛。”她说，“雷声响的时候，你就想我在你旁边。”
陆司珩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的手指攥着她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雷声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一声比一声响，像天公在发怒，把整个夜空撕成碎片。
但陆司珩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了。不是真的远了，是她的手掌隔在他和世界之间，把所有的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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