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孝雄开始每天来医院。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他来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在一楼大厅站一会儿，上二楼转一圈，跟护士站的护士说几句话，然后走了。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看、在听、在记。他的眼睛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摄像机，把医院里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储存在他那颗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脑子里。
五月二十七日，沈鸢在食堂里遇到了周文渊。周文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他端着饭碗坐到沈鸢对面，碗里是一块豆腐和几根青菜。他用筷子戳着豆腐，戳得稀烂，但没有吃。
“沈小姐，松本孝雄在查你。”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查我什么？”
“查你的背景。”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调了你的档案，看了你的入职记录，还问了山本幸子关于你的事。”
“山本幸子怎么说？”
“她说你是一个好护士，工作认真，技术过硬，从不出错。”周文渊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松本孝雄不相信。他说一个人从不出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沈鸢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饭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看着周文渊。“周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周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小姐，你死了，我就少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我宁愿你活着被我利用，也不想你死。”
沈鸢看着他，看了几秒。“周先生，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诚实？”周文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沈鸢看不懂的、接近于自嘲的东西，“我不是诚实。我是懒得骗你。骗人要费脑子，我没有那个精力。”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托盘里，转身走了。沈鸢坐在食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五月二十八日，沈鸢从老刘那里拿到了顾深的消息。纸条上写着：“松本孝雄己开始调查医院内所有中国籍护士的背景。你的档案有漏洞——北平西城的住址查无此人。近期可能会有特高课的人去北平核实。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沈鸢把纸条塞进空间，站在杂货铺后院的老槐树下。石榴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老刘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瓢，但没有浇水。
“老刘，北平那边能安排吗？”
“能。顾参谋己经安排了。你在北平西城的住址，会有人住进去，有人认识你，有人能证明你确实在那里住过。”老刘放下水瓢，转过身看着沈鸢，“但有一个问题。松本孝雄不是派普通的人去北平，他派的是特高课的人。特高课的人不好糊弄。”
沈鸢沉默了几秒。“糊弄不了也得糊弄。”
老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沈鸢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五月二十九日，松本孝雄又来医院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她跟在松本孝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在走廊里扫来扫去，像一台扫描仪。
松本走到护士站前，停下来，看着沈鸢。“沈さん，这位是佐藤惠子，我的助手。她想跟你聊聊。”
佐藤惠子走到沈鸢面前，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程度，连露几颗牙齿都是计算好的。“沈さん，你好。我是佐藤惠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沈鸢看着她。“可以。”
“你出生在哪里？”
“北平。”
“北平哪个医院？”
“协和医院。”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万川。”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轰炸北平的时候。”
佐藤惠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老鼠在啃东西。“你母亲呢？”
“也死了。同一天。”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
佐藤惠子停下来，看着沈鸢。“沈さん，你一个人从北平逃到江浦，路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沈鸢看着她。“困难很多。但我不想说。”
佐藤惠子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标准的，标准的像假的一样。“不想说就不说。谢谢你的配合。”
她转身走了。松本孝雄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下了楼。沈鸢站在护士站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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