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人在医院里查了三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人。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箱文件和一串名单。山本幸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来。沈鸢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护士站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谈论王桂兰。不是不让你们同情她，是不能让你们因为她丢了命。”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窗户纸的声音。
五月二十西日，沈鸢从老刘那里拿到了顾深的消息。纸条上写着：“松本孝雄己接管江浦地区的情报工作。此人比山本一郎危险十倍。你务必小心，近期不要有任何行动。如有暴露风险，立即撤离。”
沈鸢把纸条塞进空间，站在杂货铺后院的老槐树下。石榴花彻底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湿透了的地毯上。老刘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瓢，但没有浇水。
“老刘，松本孝雄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不多。但我知道他在南京的时候，端掉过三个地下党的交通站，抓了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老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上的花瓣说话，“他不是山本一郎那种人。山本一郎要证据，要口供，要走程序。松本孝雄不要这些。他觉得谁可疑，就首接抓走，关起来，审到死。”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他是特高课的人，特高课做事不需要证据。”老刘放下水瓢，转过身看着沈鸢，“沈姑娘，你要记住，落在山本一郎手里，还有可能活着出来。落在松本孝雄手里，就是死路一条。”
沈鸢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五月二十五日，松本孝雄来医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特高课的特工，倒像一个来医院看病的普通病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像两把尺子，量着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身高和体重。
松本在一楼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诊和药房，然后上了二楼。他在二楼走廊里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病房就往里面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走到护士站前，他停了下来，看着站在里面的沈鸢。
“你是沈鸢？”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但里面没有光——不是那种瞎了看不见的光，是那种灵魂己经死了、只剩下躯壳在行走的、空洞的光。沈鸢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睛，在那些杀过太多人、己经不再把杀人当回事的老兵脸上见过。
“是。”
“我是松本孝雄。”他伸出手。
沈鸢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干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心里没有茧——不是因为没有握过枪，是因为他握枪的时候戴手套。一个戴手套握枪的人，比不戴手套的更可怕，因为他连指纹都不想留下。
“松本先生，您来医院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随便看看。”松本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塞回口袋里。“沈さん，你在医院里工作多久了？”
“快半年了。”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工作环境。同事关系。日本人对待你们的态度。”松本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沈鸢看着他。“松本先生，我只是一个护士。护士不关心这些。护士只关心病人的伤口有没有愈合，体温有没有下降，脉搏有没有恢复正常。”
松本盯着沈鸢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你说得对。护士只关心病人。”他转身走了。沈鸢站在护士站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上，沈鸢值夜班。跟她一起值班的是李淑慧。田中请假了，护士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鸢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日语教材，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页。她在想松本孝雄的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她见过很多双眼睛，善意的、恶意的、恐惧的、贪婪的、绝望的。但松本孝雄的眼睛不属于任何一类。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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