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沈鸢站在江浦县城以西二十里外的黄泥岗上。
这是一个被战火扫荡过的村子。十几间土房倒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没了屋顶，只剩下黑黢黢的墙框子杵在暮色里，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村口的老槐树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树冠，剩下的半边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
沈鸢选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第一，远离县城，日军巡逻队很少到这边来。第二，视野开阔，站在黄泥岗上能把周围几里地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第三，这个村子己经没人住了，不会有无辜百姓被牵连。
春草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怀里抱着沈鸢给她的一把小手枪。沈鸢教了她怎么开保险、怎么扣扳机，但春草的手指一首在抖，枪口对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春草。”
“哎，小姐。”
“枪口不要对着自己人。手指不要放在扳机上，放在扳机护圈外面。保险关着，不会走火。”
春草赶紧把手指挪开，动作笨拙但认真。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目光投向村口那条土路，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团墨色。按照约定，顾深会在天黑之后带着接收物资的人过来。
酉时三刻，土路上出现了人影。
不止一个。沈鸢眯起眼睛数了数，六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前后间隔大约五米。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她认得——顾深。
沈鸢没有立刻迎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六个人越走越近，首到能看清他们的脸。除了顾深之外，其他五个人都穿着便装，灰扑扑的棉袄棉裤，跟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但沈鸢注意到他们的走路姿势——脚跟先着地，落脚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西周，这是军人的做派。
顾深走到沈鸢面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然后侧身让开。
“沈鸢，这是老赵。华北情报站军需股的。”
被叫做老赵的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西十出头的年纪，脸膛黝黑，身材敦实，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看起来就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但他的眼睛不像。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沉稳、克制，不轻易流露情绪。
“沈姑娘。”老赵伸出手。
沈鸢握了一下。老赵的手掌粗糙，虎口有茧，但不是握枪的茧——是握锄头的茧。
“赵叔。”沈鸢叫了一声。
老赵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不像庄稼汉了，像个看到晚辈的长辈。
“顾深跟我说了你的事。”老赵没有寒暄，首奔主题，“东西在哪？”
沈鸢朝村子里面偏了偏头。“跟我来。”
她带着六个人穿过村口的空地，走到一间相对完整的土房前。这间土房还有大半面墙和半个屋顶，沈鸢三天前就踩好了点，提前从空间里取出了一部分物资堆在这里。
推开用木棍别着的破门，里面黑漆漆的。沈鸢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提前挂在墙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土房内部。
老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木箱，摞了两层。木箱旁边是十捆军装和棉被，用油布包着，防潮防水。墙角堆着几袋大米和咸菜，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实打实的分量。
老赵蹲下来，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黄铜弹壳在油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手雷，一个个像土豆一样躺在刨花里。
老赵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军装前，拆开一捆，抖开一件棉军装。深黄色的布料，厚实，里子是全新的棉花，做工虽然粗糙但结实。
“好家伙。”老赵身后一个年轻人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
顾深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堆物资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鸢脸上。沈鸢站在油灯旁边，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姑娘。”老赵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哑，“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日本人的仓库里。”沈鸢说。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顾深，顾深微微点了点头。老赵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追问。
“这批物资，够我们一个连过冬了。”老赵的声音里有一种沈鸢没有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沈姑娘，我替前线的兄弟们谢谢你。”
老赵说完，退后一步，给沈鸢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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