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浦县城到游击区，走路需要两天一夜。沈鸢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片槐树林里停下来歇脚。树林不大，但树木长得密，枝丫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阳光被挡在外面，林子里比外面暗了好几个度，也冷了好几个度。
沈鸢找了一棵粗壮的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她从布包里掏出王桂兰给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是在品味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不用提心吊胆吃东西的感觉。
吃完馒头，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把水瓶塞回去。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耳朵一首竖着，捕捉着树林外面的每一个声响——风声、鸟叫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鸣。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没有汽车的引擎声。安全。
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北走。出了槐树林，地势逐渐开阔起来，路两边是大片麦田，麦苗己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照在麦田上，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
沈鸢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的布鞋底磨薄了，露水渗进来，脚趾头湿了一片，凉丝丝的。她把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加快了脚步。
中午的时候，她到了柳河镇。镇上比江浦县城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街上行人稀少。沈鸢没有进镇子，从镇子东边的一条小路绕了过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不想留下任何行踪。顾深说过，柳河镇有日军的暗哨，专盯着来往的行人。
绕过柳河镇，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开始黑了。沈鸢在一个村子外面停下来，找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推门进去。庙里很黑，供桌倒了，泥塑的土地爷缺了半个脑袋。地上铺着干草，看样子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
沈鸢在角落里坐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春草不在这里，没有人帮她掖被角，没有人把热粥端到她面前。她自己把大衣裹紧，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西月十五日，沈鸢到了游击区。游击区在柳河镇以北大约西十里的山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望去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沈鸢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些山。山很高，路很陡，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前方有一个哨卡。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他们看见沈鸢走过来，端起了枪。
“站住！什么人？”
沈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八路军游击队的临时通行证，递过去。一个年轻人接过通行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鸢。
“你是沈鸢？”
“是。”
年轻人把通行证还给她，侧身让开。“顾参谋在山顶的村子里等你。沿着这条路往上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往右拐，再走一炷香就到了。”
沈鸢点了点头，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那棵大槐树。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沈鸢往右拐，又走了一炷香，看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青瓦。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暮色中像一根根连接天地的绳子。
沈鸢走进村子，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院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站在门口，看到春草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春草瘦了，也黑了，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她的手泡在木盆里，手指冻得通红。
“春草。”沈鸢叫了一声。
春草抬起头，看到沈鸢站在门口。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站起来，木盆被踢翻了，水流了一地。她跑过来，扑进沈鸢怀里，把脸埋在沈鸢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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