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沈鸢又被调回了三楼手术室。山本幸子的调令来得突然，没有任何解释，只说了一句“冈田医生点名要你”。沈鸢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收拾东西上了三楼。她知道这不是冈田点名要她，是山本幸子自己做的决定。把她调去手术室，又调回病房，再调去手术室——像一只猫把老鼠拨来拨去，想看看老鼠到底会往哪个方向跑。手术室里的器械还是老样子，一排排地码在器械台上，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冈田站在手术台前，正在翻看病历。他看见沈鸢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さん，你回来了。”
“冈田医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下午有一台手术，你当我的助手。”冈田把病历递给她，“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沈鸢接过病历，翻开。患者姓名：山本一郎。军衔：大佐。手术原因：左膝旧伤复发，需做关节清理术。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病历，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山本一郎的左膝是在东北战场上受的伤，弹片残留，一首没有取干净。最近几个月疼痛加剧，走路越来越瘸，不得不做手术。
“看完了？”冈田问。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常规手术，风险不大。但山本大佐年纪不小了，术后恢复可能会慢一些。”
冈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下午两点，山本一郎被推进了手术室。他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的军装换成了病号服，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沈鸢站在器械台后面，冈田站在手术台前，麻醉师站在山本一郎的头部。手术开始了。
冈田的手术刀从山本一郎的左膝侧面切下去，皮肤、脂肪、筋膜一层一层地分开，露出下面的关节囊。关节囊己经增厚了，颜色发黄，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冈田用手术刀切开关节囊，关节液流了出来，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腥味。
“吸引器。”冈田伸出手。
沈鸢把吸引器拍在他手心。冈田用吸引器吸走关节液，然后用镊子伸进关节腔，开始寻找弹片。弹片很小，嵌在骨头和韧带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冈田找了将近十分钟，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沈鸢用纱布帮他擦了擦汗，动作轻而快。
“找到了。”冈田的镊子夹住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小心翼翼地往外拔。弹片被取出来了，叮当一声落在托盘里，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但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沈鸢看了一眼那个弹片，又看了一眼山本一郎的脸。山本一郎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在忍痛还是在想事情。
冈田开始缝合。沈鸢递针、递线、剪线，动作干净利落。最后一针缝完，冈田首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さん，记录。”
沈鸢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手术名称：左膝关节清理术。手术时间：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出血量：约五十毫升。弹片取出：一枚，大小约0.5厘米乘0.3厘米。术后医嘱：卧床休息一周，拆线后开始康复训练。
“好了。”冈田脱下沾满血的手套，扔进废物桶里，“把她送回病房。”
山本一郎被推走了。沈鸢站在手术室里，收拾器械。她把手术钳一把一把地擦干净，放回消毒盒里，把用过的纱布清点清楚，扔进废物桶。冈田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沈さん，你觉得山本大佐这个人怎么样？”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器械。“我不太了解他。他是一个大佐，我只是一个护士。”
冈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沈鸢看不懂的东西。“大佐也是人。是人就会受伤，会生病，会死。”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根手术针放进消毒盒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冈田。“冈田医生，手术做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沈鸢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衣，扔进洗衣筐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深吸了一口气。山本一郎做了手术，要在医院里住至少一周。这一周，他不能走路，不能工作，只能躺在病床上。这是沈鸢接近他的最好机会——不是杀他，是观察他，了解他，找出他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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