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扫荡的第二天。
沈鸢没有回宿舍。她在手术室旁边的器械室里找了一张行军床，和衣躺了两个小时，天不亮又起来了。手臂上的血己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动一下就有碎屑往下掉。她在洗手池前站了五分钟，用刷子把手臂上的血痂一点一点刷掉，肥皂水流进下水道的时候是粉红色的。
山本幸子比她起得更早。沈鸢到二楼病房的时候，山本幸子己经在给伤员换药了。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她的动作很快，但不粗糙，每一块纱布都贴得服服帖帖。
“沈さん，你负责三号到八号床。”山本幸子头都没抬，“换完药去一楼帮忙，门诊那边也满了。”
一楼门诊的大厅被临时改成了伤员收容所。长椅被搬走了，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满了人。沈鸢端着托盘走进去，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她踮着脚从人缝里穿过去，蹲在一个伤员面前，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这个伤员的左肩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猪骨。沈鸢用碘伏冲洗伤口的时候，伤员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咬着一条毛巾，毛巾己经被咬烂了。沈鸢的手没有抖，碘伏的棉球从伤口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画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你叫什么名字？”沈鸢一边包扎一边问，用日语。
伤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中国护士会说日语。“山田，山田一郎。”
“山田先生，你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和血管。休息两周就能好。”沈鸢把纱布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个。”
她不是在安慰山田。她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让山田放松警惕。人在放松的时候嘴最松，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山田一郎躺在草席上，看着沈鸢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护士小姐，你们中国女人都这么勇敢吗？”
沈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勇敢也得活着。”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身后的山田一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日语，声音很小，但沈鸢听到了。
“是啊，不勇敢也得活着。”
上午十点，前线又送来了一批伤员。这次的数量比昨天少一些，但伤情更重。沈鸢在三楼手术室连续做了西台手术，其中一台是截肢。主刀军医的手术刀从伤员的膝盖上方切下去，锯子锯断骨头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像有人在锯木头。沈鸢递器械的手稳得像焊死在托盘上。
手术结束后，沈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但没有医院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沈鸢低头一看，几个人抬着担架从大门口跑进来，担架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己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沈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认识那件大衣。
周文渊。
沈鸢转身跑下楼梯，冲到一楼大厅。担架己经被放在了地上，周文渊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左胸偏上的位置有一个弹孔，血还在往外涌。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让开！”沈鸢推开围着的人，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周文渊嘴边。
“……沈……沈小姐……”
“别说话。”沈鸢的手己经在撕周文渊的衬衫了。弹孔在左锁骨下方，距离上一次她给陈怀瑾缝针的位置只差两指宽。子弹穿进去了，没有出口，很可能卡在胸腔里。
沈鸢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山本幸子。
“教官，这个人需要立刻手术！”
山本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周文渊，眉头皱了一下。“周翻译官？他怎么会受伤？”
“我不知道，但再不手术他会死。”沈鸢的声音很急，但没有失去控制，“教官，我来主刀。”
山本幸子看着沈鸢，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一个护士培训班的学员，主刀手术？这在任何国家的医院里都是不合规矩的。但山本幸子看了一眼周文渊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沈鸢的眼睛。
“你做过？”
“我父亲教过我。在北平的时候，我给他的病人缝过伤口。”沈鸢的谎话说得面不改色，“教官，我没有时间解释了，再不手术真的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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