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宣死了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沈鸢耳朵里的。
消息的来源是春草。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到维持会附近的人议论纷纷——周秘书昨晚喝了酒，今早没来当差，派人去宿舍找没找到，又去他外面的宅子找，发现人己经死在床上了。脸发紫，嘴发黑，床单上全是吐出来的东西。有人说他是喝酒喝死的，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说什么的都有。
沈鸢听完，面无表情地剥了一个鸡蛋，塞进春草手里。
“吃鸡蛋。”
“姐姐，你不觉得吓人吗？那个周秘书前天还好好的，说死就死了。”春草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喝酒喝死的，有什么吓人的。”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周文宣的事翻篇了。接下来是考试。
护士培训班的考场设在日军江浦警备司令部附属医院的后院，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平房里。沈鸢到的时候，考场外面己经等了二十几个年轻女人，大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小的十五六，穿什么的都有——棉旗袍、洋装、学生装，还有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的棉鞋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沈鸢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也不扎眼。她穿着那件藏蓝色棉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姑娘。
考试的流程很简单——先笔试，后面试。
笔试在一间大屋子里进行，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毛笔、墨盒和几张宣纸。监考的是两个日本军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考生中间扫来扫去。
试卷发下来了。国文考题是“论医者仁心”，要求写一篇三百字左右的短文。算术考题是西则运算和简单的分数计算。卫生常识考题是“简述伤口清洁的重要性及操作方法”。
沈鸢提起毛笔，先写国文。她的毛笔字不算好，但也绝不差，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写道：“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洋洋洒洒三百字，引经据典，从扁鹊谈到南丁格尔，把一篇八股文写得有血有肉。
算术更简单，她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做完了所有题目，每一个答案都精确无误。
卫生常识是她的强项。她用现代医学知识回答了伤口清洁的问题，但刻意把语言写得朴素一些，用的都是这个年代常见的术语，没有暴露任何超出时代的知识。
笔试结束后，考生们在院子里等结果。半个时辰后，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国职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念了十五个名字。沈鸢的名字在第三个。
通过笔试的十五个人被带进另一间屋子，进行面试。面试官是三个人——一个日本军医中佐，一个日本护士长，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人，看起来像翻译。
轮到沈鸢的时候，她走进去，站得笔首。
日本军医中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串日语。翻译立刻翻成中文：“军医问，你为什么想当护士？”
沈鸢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我父母死在日本人手里。”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翻译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句话翻给日本军医听。日本军医中佐似乎听懂了一些中文，他看着沈鸢，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说了一句日语。
翻译松了口气，说：“军医说，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沈鸢微微欠了欠身，退出了面试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春草正蹲在对面街边的台阶上等她。看见沈鸢出来，春草一下子跳起来，跑过来抓住沈鸢的胳膊。
“姐姐，考得怎么样？”
“等消息。”沈鸢说。
等消息需要三天。这三天里，沈鸢没有闲着。白天她在家复习卫生常识，晚上她出去“散步”——有时候去城北的小树林，从空间里取出狙击步枪练练手感；有时候去日军仓库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物资可以“借用”；有时候去福音堂附近走走，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陈怀瑾还活着。
陈怀瑾还活着。沈鸢看到他站在福音堂门口，跟几个孩子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左肩的动作还是不太利索，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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