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动作比沈鸢预想的要快。七月二十七日，他在杂货铺里接待了一个“客人”——黑田秀夫派来的人，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南京来的药材商。老刘在柜台后面算账，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一句“你要的东西，我有”，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瓶盘尼西林，放在柜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点了点头。
“有多少？”
“你要多少？”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把瓶子放回柜台上。“我回去问一下老板。”他转身走了。
老刘把瓶子收起来，继续算账。
下午，沈鸢在废弃的水井边见到了老刘。老刘站在井口，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他不是一个会在脸上写字的人——做了这么多年地下工作，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皮肉下面，骨头里面。“黑田的人来过了。他看了货，很满意。他要回去问黑田要多少。”
沈鸢在井底仰头看着老刘。“老刘，黑田没有亲自来？”
“没有。他不会亲自来的。他是特高课的，不能让人知道他跟黑市有来往。”老刘的声音很低，“沈姑娘，这批货你打算卖多少钱？”
沈鸢沉默了几秒。“不要钱。要人情。”
“什么人情？”
“一封调令。把我从江浦调走。调到南京，或者调到任何一个不在黑田眼皮底下的地方。”
老刘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想走？”
“不是想走。是需要走。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认识我的人太多了，知道我事情的人也太多了。黑田迟早会查到我的。我需要在他查到之前离开。”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沈姑娘，顾参谋不会同意你走的。你是他在江浦最好的情报员。你走了，医院这条线就断了。”
沈鸢看着老刘。“老刘，我不是在跟顾参谋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黑田的盘尼西林，就是我离开的筹码。”
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我帮你传话。但顾参谋同不同意，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鸢顺着绳梯爬出了水井。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底。干草上爬过一只蚂蚁，很小，黑色的，在干草的缝隙中穿行，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命。
七月二十八日，黑田秀夫来医院照例巡视。他上了二楼，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每一间病房，每一个伤员。然后他走到护士站前，看着沈鸢。他的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件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沈さん，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我每天都在医院，没有时间认识新朋友。”
黑田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写了几个字，合上，塞回口袋。“沈さん，你认识老刘吗？杂货铺的那个。”
沈鸢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认识。我去他店里买过东西。”
“买什么？”
“点心。桂花糕。”
黑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鸢站在护士站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田提到了老刘。说明他的人在调查老刘，或者老刘的杂货铺己经被盯上了。她需要提醒老刘，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一切痕迹。
晚上，沈鸢值夜班。跟她一起值班的是李淑慧。沈鸢坐在椅子上，面前没有摊日语教材，也没有写值班记录。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李淑慧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日语教材，翻到中间某一页，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页。她在想她娘，想着她娘的病，想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看她。
“沈姐姐，你说我娘会不会——”
“不会。”沈鸢打断了她，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李淑慧被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她。
沈鸢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淑慧摇了摇头。“没事。沈姐姐，你也有心事。”
沈鸢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七月特有的那种潮湿的、闷热的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干枯的花托，放在窗台上。花托硬邦邦的，扎手，在月光下泛着褐色的光。
她在想黑田今天问她的话。黑田知道老刘，知道老刘的杂货铺，知道她去老刘那里买过桂花糕。他会不会也在查她？会不会己经知道了她和老刘之间的关系？沈鸢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加快速度了。盘尼西林的交易需要尽快完成，调令需要尽快拿到手，她需要在黑田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之前离开江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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