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好累
第五十四章 我好累
他看了很久。
首战告捷，零阵亡。
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十六岁的自己，果然跟他记忆中一样锋利。因为对他不耻，比以前更加不要命。
他被自己厌恶了。
他忽然想起面馆里阮葚梨说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他没问过。
从来没有。
阮葚梨抽空回国公府的时候，天刚擦黑。
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赶紧往里通报。
秦夫人正在内堂理佛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拎，身边连知春都没跟。
“阿梨？”
阮葚梨走进去，在秦夫人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秦夫人放下佛珠，仔细看她的脸。
瘦了。
眼窝凹进去一圈，下巴尖得像要戳破皮，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青白。
“怎么了？”秦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
冰的。
阮葚梨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指。
那双手也不年轻了，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掌心是热的。
“娘。”
“嗯。”
“我好累。”
秦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孩子从小倔强，跌倒了不哭，受了委屈不说，生病了自己扛。她说累，那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跟娘说。”秦夫人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阮葚梨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一生好苦。”
秦夫人的手一颤。
“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国公府的千金，谢家的少夫人，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可后来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十年独守空房，病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问。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又多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两头拉扯，两头受气。”
“我麻木了，娘。”
“可我停不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我得顾着爹的安危，顾着哥哥的前程，顾着侯府那一摊子烂事，还得在两个人中间周旋。我到底欠这天地人间什么？为什么什么都要我来扛？”
秦夫人听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全变了味。
说什么呢？
说女人嫁了人就该忍？说为了国公府你该受着？说他好歹是你夫君，将来会好的？
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阿梨。”秦夫人哑着嗓子，“娘心疼你。”
阮葚梨看着她。
“可娘也没有法子。”秦夫人擦了擦眼泪，“娘这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爹虽然待我好，可朝堂上的事，后宅里的事，哪一样不是女人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
“这世上的女人，生来就比男人难。”
阮葚梨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娘，我不想认命。”
秦夫人怔住。
“我知道你想让我忍，想让我熬。可我忍了十年，熬了十年，熬出了什么？”
阮葚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了两盏，光线昏黄。
“娘，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秦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女儿说的对。
忍和熬，从来不是出路。
可除了忍和熬，她一个深宅妇人，又能教女儿什么呢？
“那你想怎么办？”秦夫人最终问了一句。
阮葚梨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阮葚梨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团火上烤的人。
上面是烈日，下面是炭火，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往哪走都是死路。
可她不想死。
她只是……太疲惫了。
疲惫到有时候会冒出一些很可怕的念头。
比如，如果她不在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松一些？
爹不用被威胁，哥不用替她周旋，那两个人也不用争来抢去。
她消失了，一切就太平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掐灭了。
不行。
她还有爹娘，还有哥哥。
还有一个在凉州吃沙子的少年。
她不能倒下。
“娘，我走了。”阮葚梨转过身。
秦夫人赶紧站起来，拉住她。
“这么晚了，留下来住一晚。”
“不了，侯府那边还有事。”
“什么事比你的身体重要？阿梨，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阮葚梨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娘，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秦夫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阮葚梨没接话。
秦夫人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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