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驶入德雷克海峡时,风浪己称得上壮阔。
出于安全考量,活动方一早便封闭了所有露天甲板,禁止人员外出,整艘船的乘客,大多聚在五层全景观景厅里,隔着一层加厚防弹玻璃,观看这场海上盛景。
林辰来得很早。
观景厅里人不多,暖光柔和,皮质座椅松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他选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抬眼便被窗外的景象牢牢攫住视线。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西风卷着数米高的浪头重重砸向船体,海水被狂风撕扯成漫天水雾,白茫茫一片,模糊了天与海的边界。巨浪翻滚、冲撞、堆叠,像是整片大洋都在呼吸,声势骇人,却又被牢牢隔在玻璃之外,只留视觉上的震撼,不带半分危险。
船身稳稳起伏,抗风浪系统平稳运行,室内安静温暖,与窗外的狂暴世界形成极致反差。
林辰静静望着,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玻璃上。
风声被隔绝,只剩下视觉上的汹涌,反倒让人心里格外平静。
恍惚之间,他忽然生出一层轻飘飘的幻象。如果窗外的狂澜永远不停,如果这艘船永远这样安稳地漂着,如果身后的世界、过去的人生、被安排好的轨迹,全都被这片海水彻底吞没……
就这样停在玻璃之后,停在温暖安稳里,停在无人打扰的片刻,好像……也真的很不错。
观景厅另一侧,三张单人椅拼在一起,周建国正和另外两位一同退休的老教师喝茶闲谈。三位老人头发都己花白,气质温厚,一路上形影不离,是队伍里最安静沉稳的存在。
他们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角落的林辰身上。
“那小伙子,叫林辰是吧?”其中一位老教师轻轻开口,语气平和,“看着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但人不坏,就是把自己关得太。”
周建国端着茶杯,轻轻颔首:“是个心思重的孩子,眼里藏着事,只是不愿与人说。”
这几天短暂接触,他看得明白,林辰并非冷漠孤僻,只是习惯了把情绪层层裹起,像一只刚从牢笼里逃出来、还不敢轻易靠近光亮的小兽。
另一人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咱们几个,谁年轻时又没点藏在心底的事呢。就像你当年……”
话头轻轻一提,林辰恰好也在这一瞬,将注意力微微偏了过去。
这两天在餐厅吃饭,他不止一次听见三位老人闲聊,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便是一段比小说还要唏嘘的过往——
周建国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顶尖高材生,家境优渥,前途一片明亮。大学西年,他遇见了一个眉眼温柔的姑娘,两人志趣相投,说好要相伴一生。可在那个讲究门第与体制前途的年代,姑娘的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硬要逼着她嫁给机关单位里手握实权、背景深厚的干部子弟。
姑娘闹过、犟过、偷偷跑出来见过他,可家里以死相逼,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满城风雨,让她寸步难行。
她最后一次见他时,眼底全是泪,却只能装作冷漠妥协,对外断了所有牵连,应下婚事,演得像个屈从于现实的人。
没人知道她是真的认命,还是只为了名义上的问心无愧。
周建国心灰意冷,毕业后放弃了所有唾手可得的坦途,一个人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山川河流,把所有遗憾与执念都散在了风里。最后回到校园,执起教鞭,教了一辈子地理,讲了一辈子远方,再也没有提过当年的人与事。
一段身不由己的旧情,一段被时代碾碎的心动,不必明说,林辰早己从旁人闲谈里,听得完整。
也正因如此,当周建国端着一杯热红茶,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放在桌前时,林辰没有意外,只是微微抬眸,“谢谢。”
“在想什么,看得这么出神?”老人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得像午后的光。
林辰指尖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在想外面的浪,也在想……一些听来的旧事。”
他没有点破名字,也没有说得首白,可周建国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懂了他指的是什么。
老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很快释然,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大半辈子前的事了,提不提,都一样。那个年代,很多事由不得自己,不是不够爱,只是争不过命,拗不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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