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知道,一个太监,能有什么盼头?”
他没有等周景昭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奴才是隆裕八年入宫的。那年老家发大水,爹娘把奴才和妹妹卖了,换了三斗米。妹妹被卖进了青楼,奴才被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奴才送进了宫。那年奴才十一岁。”
“奴才在宫里熬了十年。隆裕十八年,高公公提拔奴才,外放到苏州织造局。奴才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可到了苏州才知道,奴才不过是从宫里的狗,变成了宫外的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织造局明面上是内廷的产业,实际上归户部清吏司管。奴才这个织造太监,说好听点是‘钦差’,说难听点,就是个监工。每年产多少绸缎、用多少生丝、花多少银子,都有定额。超了,户部要问责;省了,户部要查账。奴才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这也就罢了。可织造局上下几千号人,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工匠头是知府的小舅子,染坊管事是巡抚的远房侄儿,账房先生是户部某位郎中塞进来的人。奴才一个无根无基的太监,拿什么压住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
“暗朝就是那时候找上奴才的。他们给奴才银子,帮奴才摆平那些不听话的人。作为交换,奴才每年给他们一批丝绸,偶尔通传一些消息——不是什么机密,不过是苏州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人事变动。”
“二十二年?”周景昭问。
“隆裕二十年。”崔良弼道,“到现在,十二年了。”
周景昭沉默。
他忽然想起柳三公。想起沈玉书。想起那座地宫里的牌位和香炉。暗朝选择崔良弼,不是偶然。他们专门找那些被这个世道亏待过的人——江湖人、商人、太监,那些在大夏的体制里找不到位置、得不到尊严的人。
给他们银子,给他们靠山,给他们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归属感。
然后,他们就成了暗朝的人。
“槐安是谁?”周景昭问。
崔良弼摇头:“奴才不知道。暗朝从不让人知道上线的身份。奴才只跟沈玉书单线联络。沈玉书之上是谁,奴才从未见过,也从未问过。”
“那你如何把消息传递给暗朝?”
“沈玉书每个月会派人来取货。货里夹着消息。”
“苏州还有谁是暗朝的人?”
崔良弼报了几个名字。有织造局的,有府衙的,有商号的。周景昭让谢长歌一一记下。
“最后一个问题。”周景昭站起身,走到崔良弼面前,“你在宫里的时候,可曾替暗朝做过事?”
崔良弼抬头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暗朝找上奴才,是在苏州。宫里那十年,奴才只是个洒扫的小太监,连主子们的面都见不着。”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本王信你这一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崔良弼,你妹妹呢?”
崔良弼浑身一震。
“你方才说,你妹妹被卖进了青楼。”周景昭没有回头,“后来呢?”
崔良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沙哑了:“死了。隆裕十五年,奴才还在宫里的时候,就死了。奴才出宫后去寻过,只找到一座坟。”
花厅里安静极了。远处的织机声还在响,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周景昭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了花厅。
“拿下。单独关押,不许虐待。”
徐破虏应声而入。
走出织造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照在胥门的城楼上,将青砖染成暖红。街上行人渐少,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笑声清脆。远处有炊烟升起,飘来饭菜的香气。
周景昭站在织造局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谢长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崔良弼供出的名单,臣已让人去办了。苏州府衙三人,织造局五人,商号两家。今夜之前,全部归案。”
周景昭点头。
“王爷方才,为什么不问他更多关于暗朝的事?”谢长歌问,“他在暗朝十二年,知道的一定比柳三公和沈玉书更多。”
“他不会说。”
周景昭的声音有些疲倦。
“你看他的眼睛。他认命了,但不是因为怕。他只是累了。一个从十一岁就被卖来卖去的人,忽然有一天,有人给了他靠山,给了他银子,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哪怕他知道那靠山是反贼,他也会靠上去。”
他顿了顿。
“因为他没有别的靠山可以靠。”
谢长歌沉默了。
花溅泪抱着琵琶走过来,轻声道:“王爷,你方才问他妹妹的时候,他哭了。”
周景昭没有接话。
他望着暮色中的苏州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顾贵妃也是苏州人。她活着的时候,常说苏州的云锦天下无双,苏州的评弹好听,苏州的糕点甜而不腻。她离宫多年,至死没能再回来看一眼。
“长歌。”
“臣在。”
“上奏朝廷,请彻查天下织造局、盐场、矿监。内廷派驻的太监,凡与外臣有银钱往来者,一律召回。织造、盐铁之事,归户部与工部,内廷不再派员监理。”
谢长歌一怔:“王爷,这牵扯太大。天下织造、盐场、矿监,内廷派驻的太监不下百人。若全部召回,宫里的进项——”
“宫里的进项,不该从这些地方来。”周景昭打断他,“太监是什么?是被切断了所有退路的人。他们没有家,没有后,没有根。朝廷把他们派到地方上,让他们替宫里捞钱,却不给他们名分、不给他们出路。暗朝不找他们,也会有别人找他们。”
他转身看向谢长歌。
“这道奏疏,本王来写。有什么后果,本王来担。”
谢长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躬身一礼:“臣,明白了。”
是夜,周景昭回到官船上。
陆望秋正哄两个孩子睡觉。承宁在床上翻来滚去,嘴里嘟囔着“父王还没回来”。安歌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周景昭轻手轻脚走进船舱,在床边坐下。承宁立刻翻身坐起,扑进他怀里:“父王!”
“小点声,妹妹睡了。”周景昭将他揽住,低声笑道。
承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但依然是所有在场者都能听到的音量:“父王,我今天又学会了五个字!”
“哦?哪五个?”
“天地,日月星!”承宁得意地掰着手指头,“娘亲教的!”
周景昭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向陆望秋。陆望秋微微一笑,眼中有些倦意,但更多的是温柔。
“王爷用饭了吗?”
“吃过了。”周景昭道,“你歇着吧,我带承宁去甲板上走一圈,他这一身的劲儿,不散掉睡不着。”
承宁欢呼一声,光着脚就要往外跑,被周景昭一把捞回来,套上了鞋子。
甲板上,夜风微凉。运河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青崖子依旧盘坐在牛车上,不知是在打坐还是睡着了。老青牛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哞声。
周景昭抱着承宁走到船头。承宁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十便乱了,又重新开始,乐此不疲。
“父王,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颗叫紫微星。是天上的皇帝。”
“那旁边那颗呢?”
“那是——”
周景昭忽然顿住了。
紫微星旁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光芒隐隐泛着青色。他不是司天台的人,不懂星象。但他记得岳风遥曾经说过的话——紫微之侧,有客星犯。
那是变数。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承宁,又望了望船舱的方向。陆望秋正倚在舱门边,望着他们父子。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如水。
周景昭收回目光,将承宁往怀里拢了拢。
“那颗星星,没有名字。”他轻声道,“但它会一直陪着紫微星。就像父王会一直陪着你和妹妹。”
承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拍手道:“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叫……叫承宁星!”
周景昭失笑:“你自己的名字?”
“嗯!这样父王看到星星,就会想起承宁了!”
周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好。就叫承宁星。”
夜风徐来,吹动运河的水,也吹动了船头的旗帜。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而天上的星辰时隐时现。
青崖子忽然睁开眼,望了望天空,又闭上了。苍老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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