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和血污混杂的水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恢复如初的左臂。
属于少年人苍白瘦削的手指微微蜷缩,皮肤下传来的是久违的、属于人类肢体的温软触感,而不是之前那种冰冷坚硬的兽爪质感。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时玖?”
许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虞时玖身边。
他看着虞时玖,有点不敢去碰那只对方那只刚刚恢复的手臂。
“你、你的手……真的……变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许寒就打了个嗝,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两巴掌——会不会说话!这一看不就是变回来了吗?!
“……”
虞时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挣扎留下的脏污痕迹。
但他那双本来混乱疯狂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看起来更正常些。
“嗯……”
虞时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好像……真的变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了似的。
安洁快步上前,先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号啕大哭的司机,以及司机膝盖上那顶颜色深暗的红帽子,然后才蹲下身,快速检查虞时玖此刻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脑子里……还乱吗?”
“……我看看。”
虞时玖说完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
之前那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自己意识的、属于他人的尖叫、哭喊、恶语……此刻已经全都消失。
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和车厢外渐渐变缓的细雨声。
“不乱了。”
虞时玖睁开眼,看向安洁,如实回道,“脑子里很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没了。
安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她点点头,又看向虞时玖左臂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的浅红色勒痕——
那是之前诡变时,皮肤和肌肉被强行拉伸、又收缩留下的痕迹。
“这些伤……”
“还好,不疼。”
虞时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地咔哒声。
“就是有点没力气。”
他说的是实话。
左臂虽然恢复了,但之前对抗污染源、以及强行梳理负面能量实在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再加上有点失血,此刻整条胳膊都软绵绵的,有点提不起劲。
但比体力消耗更明显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就好像……打了一场漫长的仗,现在终于结束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被剪断,虞时玖身体晃了晃,要跌倒之际在地,被旁边快速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扶住。
是陈毅。
他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但扶着虞时玖的手却很稳。
“没事了就好。”
陈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宽慰,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没力气这点小事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就能恢复。”
陈毅忍着肩膀的剧痛,看着虞时玖恢复正常形态的手臂,眼睛里带着欣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好了……”
旁边听了半天话的许寒终于敢伸手了。
他赶紧握住虞时玖完好的左手手腕,仔细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脉搏,然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眼眶一红,差点想哭出来,但这次要是哭了,那一定是庆幸的眼泪!
不过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等等!
“陈哥!”
许寒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转身,又手忙脚乱地按住陈毅肩膀上的伤口,治愈的微光再次亮起。
“你别动!你别动!我给你止血!你流了好多血!”
怪不得他刚才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陈哥身上的伤!
虞时玖也借着陈毅和许寒的力道靠着座椅边站稳了身体,闻言也跟着点头。
“陈哥,你真的流了好多血。”
说完,本就惨白的脸似乎又变白了不少。
陈毅被两人弄的哭笑不得,摇头道:
“我没事,真的,皮糙肉厚的就这么被戳一下能有什么事?”
“那也不行。”许寒累的嘴都哆嗦着,还不忘不赞同道:
“我还有点余力,陈哥你放心,等会就不流血了。”
“嗯,”虞时玖点头,认真道:“陈哥,等出去了,恢复剂我给你买。”
陈毅:“……”
陈毅见两人都一副“你别说话,听我的”表情,连肩膀上的疼痛都给乐忘了。
“有这么夸张吗?”
陈毅说着看向安洁,哭笑不得,“安姐你说是不是?他俩这反应也太夸张了,不知道的以为我——”
安洁淡淡打断他:“避谶。”
陈毅一噎:“……”
何玲玲也扶着座椅一步步挪了过来。
她巨大的黑色瞳孔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只是眼白部分还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角还有未干的血泪痕迹。
何玲玲低头看着虞时玖的手臂,又抬头看向司机,最后目光落在对方头上那顶暗红色的帽子上,缓缓道:
“污染被司机转移了,但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转移,司机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消化这些污染。”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林海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细长的诡异瞳孔转向司机,看着那个嚎啕大哭、仿佛要将一辈子的悔恨都哭出来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复杂。
为什么?
如果《归途》是根据他的记忆进行改编,那这个副本的大部分主要情感应该也是他的才对……在他的记忆里,司机的存在感……一直不是很强。
“消化……?”
木兰芝按着自己后腰处的伤口,脸色苍白,但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消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这些原本弥漫在车里、由无数人负面情绪和惨剧记忆凝聚的污染源头,全都吸纳到了自己身上。”
林海的声音沙哑地接过话。
“然后……用他迟来了多年的忏悔和痛苦,作为溶剂,一点点用自己的身体去溶解、消散这些污染。”
他说着抿了抿唇,看着司机膝盖上那顶颜色越来越深、却不再给人血腥感的红帽子,喃喃道:
“这顶帽子,是他曾经逃避现实的遮蔽物吧,现在……又成了他用来承载所有痛苦的容器……”
仿佛在印证林海的话,司机膝盖上的红帽子很快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帽身在司机不间断的吸收下如同泡了水一样,猩红的颜色缓缓变淡、变浅从暗红到浅红,再到一种接近褪色的粉,最后……竟化作了半透明的、如同玻璃般的透明颜色。
在这顶颜色奇怪的,透明色的帽子内部,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暗色的、絮状的物质在其中缓缓旋转,又缓慢消散。
在林海以及一众玩家的注视中,司机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他从号啕大哭变成了低声呜咽,又从呜咽变回了断断续续地啜泣。
最后,司机抬起头,露出脸上纵横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
他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麻木了,反而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司机抬手抹了把脸,缓缓看向靠在座椅边的虞时玖,又看看陈毅肩膀上的伤,眼神有些哀伤。
被看了好几眼的虞时玖:“……”
他觉得司机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有种像自己在被同情怜悯的错觉——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正当虞时玖忍不住想说话时,他就看到司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虞时玖耐下性子打算等司机继续说,却看到对方却只是对着他们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虞时玖:“……”
他磨了磨牙,就看到他低着头伸出手,拿起自己膝盖上那顶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帽子。
司机双手捧着帽子,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驾驶座的方向。
他没有再看车厢内的任何人,只是捧着帽子,一步一步,走回了他的驾驶座,坐下,将帽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副驾驶位上。
然后,司机握住了方向盘。
引擎声——早已熄灭的巴车引擎,竟然在此刻,再次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启动声。
嗡——
车厢内的灯光,也从之前那种昏暗闪烁的状态,变得稳定而明亮。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如同晨曦般的昏黄光芒,照亮了整个车厢。
虞时玖似有所觉地侧头看向车窗。
车窗外,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一路来巴车外那些浓重的黑暗终于褪去,天边也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的暖色微光。
朦胧的晨雾在远处的房屋、林间缓缓升腾,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雨后温润的气味。
巴车再次开始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向前方。
没有报站声,没有催促,只有引擎平稳地轰鸣,和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的窸窸沙沙声。
车厢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司机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那顶半透明的红帽子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在晨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温暖的淡黄光晕。
【叮——】
系统久违的提示音,在所有玩家耳边清晰响起。
【检测到公会赛副本《归途》核心污染源已被彻底净化。】
【“不该存在于车上的东西”——已确认清除。】
【当前副本《归途》存活玩家——「活着」5/5,「回响」4/5。】
【基于副本进程、贡献度及核心事件解决判定……判定……判定……判定为……】
系统冰冷的机械女音罕见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迅速而迟钝地计算着什么,久久没有响起下一声。
许寒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听着耳边咔了吧唧的提示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游戏提示音怎么回事?它自己卡住了?”
其他人:“……”
何玲玲已经靠着座椅背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皮,一点劲都没了。
安洁走到她身边扶住她,闻言倒是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卡住了。”
许寒:“为啥卡住了?出bUG了?”
所有人:“……”
马铭有些耐不住性子,也或许是知道他们已经都通关了,没忍住猜测道:
“因为很难计算我们双方谁赢了吧?”
许寒闻言大惊失色,“这不可能!肯定是我们赢了才对!别忘了要不是我们,你们会长现在估计都变成诡怪了!”
马铭:“……”
木兰芝、李业:“……”
险些变成诡怪的林海本人倒是很平静,闻言甚至还好脾气地笑了笑,点头道:
“说得对,如果不是你们,我……确实有可能会死。”
变成诡怪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死”是一定的,还得受点非常重的精神创伤也是一定的……
林海对这点还是有了解的——虽然这次的公会赛副本对双方公会获得剧情度没有明确提示有些奇怪,但「回响」能赢的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别的不说,光自己身为「回响」会长差点精神崩溃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那个阶段……「回响」就不可能会赢。
总的来说,在林海看来,「回响」大概率是不可能会被判定为胜利方的。
马铭:“……”
他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长长叹气。
他们怎么就不能赢了……这要真算起来,他们的参与度也不少的呀……
李业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我们输了也能得到不少积分。”
马铭还是那副唉声叹气的模样,情绪低落道:
“但孟朗‘死了’……”
李业拍在他肩膀上的手一顿,也想到了孟朗的“死亡。”
“教训而已。”
木兰芝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孟朗经过这次‘死亡’后,一定会更加珍惜自己的命。”
马铭、李业:“……”
坐在地上翘着耳朵偷听的许寒:“……”
他咽了咽口水,偷摸摸看了眼木兰芝此刻的表情。
木兰芝依旧是那副一开始的面貌,柔和温顺,垂着眼皮看起来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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