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只是一个极小极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虞时玖一直偷偷看安洁，这动作快到几乎看不见。
安姐饿了？
虞时玖有点诧异。
明明他们才刚刚吃过没多久。
安洁却已经率先抬脚往前走，脚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规则里提到活动室、食堂、办公室，先搞清楚这些位置在哪，剩下的边走边看。”
陈毅跟上她，何玲玲拉着还在发抖的许寒紧随其后。
虞时玖走在四人最后，路过那扇院长办公室的门时又看了一眼——
门板上那行新字的下方，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用指甲直接在木头上抠出来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她说谎」
又是一个孩子的“写”的字。
虞时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跟上队友。
这些孩子，是在提醒他们要小心“院长妈妈”吧？
他们最终选择的是一扇老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写着「通往院子」四个字。
铁门的把手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但门缝里却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许寒看的发愣，下意识道：“我怎么觉得这样的提示有点像玩游戏那种？”
是的，真的很像游戏中那种提示词一样，连玩家去哪都给写的清清楚楚。
安洁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这本来就是游戏。”
许寒张了张嘴——是啊，这本来就是游戏。
话落没几秒，安洁握住门把手的手微微用力一拧。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被她缓缓推开。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夹着雨水打在泥土上的潮湿腥气。
领头的安洁看了眼外面，率先走了出去。
虞时玖四人自然没迟疑，跟着安洁出去了。
身后走廊里的十五个玩家互相对视几眼，没有犹豫多久就抬脚跟上。
没多时，二十个玩家就陆续走进庭院里。
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这座在游戏前言中被人遗忘多年的福利院。
庭院比他们刚待着的走廊宽敞得多，四周还种着几棵歪脖子老树，枝干光秃秃的，在细雨中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簌簌风声。
正中央是一座半干涸的喷泉，池底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几片腐烂的落叶浮在上面纹丝不动。
喷泉周围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长椅，长椅旁边散落着几个早已褪色的塑料玩具。
虞时玖还看到有一只断了腿的布娃娃脸朝下泡在一滩积水里，布面上已经生满了黑色的霉斑。
周围的围墙很高，墙头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片，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出白色的冷光。
五人站在庭院边的屋檐下没动，虞时玖看着墙头上那些碎玻璃片看了几秒，抬脚走了出去。
“时玖？”
许寒眼尖看到他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
“没事——”
刚走下台阶虞时玖刚要说话，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到许寒瞬间瞪大的瞳孔，下意识低头。
自己的鞋底踩在地砖上，脚掌的位置好像比之前小了一些。
他穿的这双帆布鞋的鞋头明明是合脚的，现在却突然多出了不少空荡荡的余量，帆布鞋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鞋舌歪向一边，整只脚在鞋子里往前滑了半截。
虞时玖看到自己的裤脚也变长了，原本刚好到脚踝的裤腿现在几乎拖到一大半在地上，蹭上一层泥水。
——不对。
虞时玖猛地抬起双手。
自己的手——也变小了。
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但骨节缩小了一大圈，原本握在掌心的斧头柄变得粗了一圈，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握紧。
虽然手背上那些在副本里留下的旧伤痕还在，但手掌的尺寸分明回到了自己七八岁时的样子。
“我靠！”
许寒的惊叫声从旁边传来。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是成年男人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点童声的尖细调子。他也正低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原本一米八几的身高骤然缩水了一大截，衣服变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手指。
“我、我和时玖一起变成小孩了？！”
不，不只是他和虞时玖，是所有人。
“……”
何玲玲低头看着自己缩小了好几号的手掌，瞳孔急速收缩。
她的身高缩到了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原本刚好合身的衣服现在变得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截瘦削的肩膀。
她刚开启没多久的「鬼瞳」还在眼眶里迅速转动，但眼眶比成年时更小了，这导致「鬼瞳」转动的幅度显得更加明显，从眼角渗出的血丝也显得格外刺目——
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嵌着一双一个比例过大的浓黑眼睛，眼珠还在不停地转，确实看起来有点渗人。
陈毅也变了，但他本就是成年人中最胖的，缩到大约十岁的体型后反而看起来最正常。
一个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小男孩，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只是眼睛里的温和沉稳和那张胖乎乎的男孩童脸完全不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变成“长袍”的衬衫，沉默了两秒，把袖子往上卷了几圈。
安洁站在最前面。
她缩小的幅度是几人中最小的，看起来大概十二岁左右，比其他队友都高半个头，一头利落的蓝色中短发在雨雾中微微翘起发梢。
她的冲锋衣缩水后还算合身，但脸色却比刚才在走廊里更白了几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十二岁的一她，就是当年自己在孤儿院里带着弟弟妹妹们逃跑时的年纪。
安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好几道陈旧的伤疤——那是真实的、属于自己十几岁时的手。
那个她花了很多年想要忘记的年纪，此刻被这个副本原封不动地又塞到了她的眼前。
安洁的头皮有点发麻，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接下来副本中可能会发生的事，难道说……
虞时玖低头看着自己变小了一圈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重量不变的斧头。
斧柄在变小的白嫩手掌里显得格外粗，他用两只手握住才能保持平衡。
他下意识试了试挥砍的动作，力道还在，但手感完全不同了，整个人头重脚轻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这副本把我们的身体年龄缩小了，但装备和技能应该还在。”
何玲玲已经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目前所有人身上的变化。
她说话的音调比成年时高了半个度，但条理依旧清晰，只是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早熟得让人惊讶的小女孩。
“否则给我们留下这么大的武器没有意义。”
庭院里其他三个公会的人也陆续发现了这个变化。
「铁棘」的光头队长变成了一个粗壮的小光头。
他的身高缩到十岁左右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依旧明显，只是比例缩小了，看起来像个打架很厉害的早熟小肌肉男，别说，看起来还挺喜庆搞笑的。
他的队友们此刻围在他身边，有人还在低头检查自己变小的手脚，表情又惊又怒。
「青鸟」的五个女玩家缩得最明显，领队的高马尾女玩家缩到了大概九岁的年纪，变成了个高马尾小女孩。
皮肤依旧是健康黝黑色，但脸上的沉稳表情和那张稚嫩的面孔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接受的最快，此刻正在低声安抚有点惊恐的队友，童声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稳。
而「教堂」的五个人——他们的深蓝色斗篷似乎也跟着缩小了，依旧合身地罩在身上。
领队那个男人帽子遮着半张脸，看不清五官的变化，只露出一个下巴。
但那个下巴现在变尖也变小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轮廓。他身后的四个队友同样缩成了孩童体型，但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虞时玖看着那个领队男孩的下巴，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还想再看一眼，那领队男孩已经转身领着身后四个小斗篷朝庭院另一侧的铁门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和其他两个面露警惕的公会玩家相比，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虞时玖也注意到「教堂」五个人朝着庭院内铁门所在的位置走去了。
铁门距离几人不远，上方挂着一块被雨淋透有点发霉的木牌，上面写着「食堂 →」。
雨水顺着木牌的边缘往下滴，滴在下方被踩得光亮的石阶上。
“‘教堂’的人往食堂那边走了。”
何玲玲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
安洁从自己的手上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
“我们先去活动室看看，守则里第一条就是游戏时间，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必须在活动室集合，与其被动去找，不如先去摸清楚那个地方有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暂时怀疑，游戏时间可能会是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
虞时玖收回目光，看着安洁的侧脸点了点头。
“好，”虞时玖乖巧道：“我都听安姐你的。”
安洁：“……”
她回看了眼虞时玖，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你要真能这么听话，反而好了。”
虞时玖笑而不语，依旧是那副我听话，我非常听话的表情。
陈毅温和地拍了拍虞时玖的背，低声道：
“都走吧，趁天还亮着，我们去活动室看看没有衣服能换。”
缩水后的衣服太大了，陈毅不得不弯腰将自己都快掉下来的裤子脱了收进系统背包里。
——没办法，谁知道会不会等会身体又突然变大之类的？
虞时玖和许寒见状也有样学样，三个人就这么赤着小腿趿拉着拖鞋跟在安洁和何玲玲身后走。
身后的「青鸟」和「荆棘」：“……”
十人嘴角同时抽搐两下，互相看了几秒后默契低头和自己人讨论该去哪了。
「活着」五人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在背后用眼神聒聒了，朝着走廊另一侧的铁门走去。
这扇铁门上方同样挂着一块浸湿了水的木牌，上面写着「活动室 →」。
箭头指向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依旧是褪色的卡通贴纸和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墙壁。
这条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线依旧忽明忽暗，将五个小孩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安洁没有迟疑，伸手推开活动室的门。
不同于走廊内的昏暗破败，活动室像是被人精心维护过一样。
木质的地板被擦得锃亮，隐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墙壁上也画着色彩鲜艳的壁画。
壁画上的太阳是黄色的，花朵是红色的，黑色小人们手拉手围成圈，每个小人都有完整的，线条简化的五官，每张小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容。
角落里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小桌椅，桌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每张桌布上还放着一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色彩鲜艳的塑料花。
房间的正中央的空地上还铺着一块巨大的彩色泡沫地垫，上面画着跳房子的格子，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玩具——积木、洋娃娃、塑料小汽车，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连环画。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干净、整洁、温馨，像是为了随时准备迎接到来的孩子们，给予他们一场欢乐的游戏。
但虞时玖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放在桌上的小花瓶，瓶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活动室内紧闭的窗户，窗户上还挂着浅蓝色的窗帘，窗帘很干净，像是刚被洗过一样。
但当虞时玖靠近近窗户时，它却听到窗户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窗帘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慢慢地抓着什么。
不像是老鼠或者虫子，更像是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正在墙板内部不断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着玻璃表层。
咯吱——咯吱——咯吱——
细碎的抓挠声力度很轻，只有站在窗户边的虞时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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