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虞时玖的疑惑，小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对这个游乐场内的游客和工作人员来说，每一次开放，都是一次‘等待’。”
“等待那些被留下的人，终于愿意离开。”
“等待那些被困住的灵魂，终于能够解脱。”
“等待那个……”
小丑看向虞时玖，目光深邃又宁静，“终于愿意面对自己的孩子出现。”
“……”
虞时玖沉默了好几秒。
“木糖糖，”他如实道：“我认为她现在已经面对了。”
“我知道。”
小丑点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你。”
虞时玖有些疑惑，“等我？”
“嗯，等你。”
小丑说完话后伸出手，虞时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小丑解释道，“我不会伤害你。”
虞时玖犹豫了几秒，停下没动。
见虞时玖没后退的意思了，小丑伸出的手才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小丑那涂满油彩的手触碰到衣料的瞬间，虞时玖就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自己体内。
下一秒，他左臂内侧那几道已经没什么好动静的勒痕，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变烫起来。
“你……”
虞时玖惊讶抬眸，“这是什——”
“别动。”
小丑的声音很轻，他耐心安抚道：
“让我帮你一把吧。”
话音刚落，那股暖流就顺着虞时玖整个胸口开始蔓延，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左臂内侧。
虞时玖能清晰感觉到左臂内侧那几道一直无法消散的红色勒痕，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开始缓慢变淡。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臂深处一直隐隐躁动的不知名力量，也正在被安抚中。
不像是是消失，而是……被接纳，就像那些自己到处被摩天轮上那个小女孩接纳时一样。
“……”
大概过了将近一分多钟，小丑疲惫地收回手。
他脸上的油彩淡了一些，露出了下面苍白的、却带着真实温度的人类皮肤。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小丑说，“剩下的，都要靠你自己。”
虞时玖低头将左臂的衣服往上拉，微微眯眼看了看露出来的皮肤内侧。
左臂内侧的红色勒痕此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才能勉强辨认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谢谢。”
虞时玖认真地道谢。
“不用谢我。”
小丑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要谢，就谢谢那个小女孩吧。”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哥哥，不要怕，有人陪着，就不痛了。’”
“……”
虞时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摩天轮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想起她消失前脸上露出的笑容。
“她……”虞时玖迟疑着追问：“她已经离开了吗？”
“摩天轮上的她已经离开了。”小丑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摩天轮，轻声道：
“现在大概……回家了也有可能吧。”
虞时玖顺着小丑的目光看去。
巨大的，几乎能看到整个游乐场的摩天轮依旧在缓缓转动着，座舱中的彩灯也和之前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但在最高处的那个座舱里，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的黑暗，连其他座舱上的彩灯都不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虞时玖总觉得，那个座舱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恐惧的眼睛，而是温柔的、释然的、带着祝福的眼睛。
“再见。”
虞时玖沉默了很久后，低声自言自语。
面前的小丑笑了。
那脸上的笑容里，所有的怜悯和疲倦都化作了欣慰。
“去吧，”小丑笑着抬了抬下巴，道：“你的朋友们还在那等你呢。”
虞时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空中飞车的方向跑去。
在他身后，冰激凌车后的小丑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在虞时玖的身影彻底不见后，小丑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永远呈现暗红色的暗沉天幕。
在天幕深处，那些凝固般的暗红，似乎正在缓慢地……流动起来。
“我要一个抹茶口味的冰激凌！”
游客的声音从冰激凌车对面传来。
小丑缓缓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对着游客点点头，垂眸继续开始制作冰激凌。
——————————
空中飞车区域。
巨大的黑色轨道在暗红色天幕下蜿蜒扭曲，悬挂式的座位在空中快速穿梭，游客们的尖叫声和欢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生诡异的喧嚣。
安洁四人站在入口处，等着虞时玖过来。
“时玖来了。”
何玲玲最先看到人群中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
虞时玖跑到他们面前，微微喘着气。
“怎么样？”
安洁问。
“没什么事。”
虞时玖笑了笑，“就是和那个小丑聊了几句。”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不远处的空中飞车上。
这里的入口处同样站着一个小丑工作人员。
和之前那些小丑一样，他的脸上也涂着厚重的油彩，嘴角咧到耳根。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之前那些小丑眼底的怜悯，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欢迎欢迎欢迎——”
小丑的声音尖锐刺耳，“各位勇敢的游客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试试我们的空中飞车吧！！我们可是整个游乐场最刺激的项目哦！没有之一的那种！”
五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安洁一个人准备先去问问。
“规则是什么？”
走到小丑身边的安洁直接问。
“规则吗？我们的规则很简单哦——”
小丑听到有游客来问，咧着笑嘴哈哈笑着道：
“只要您坐上去，完整飞一圈，全程睁着眼，就能获得一枚‘飞行徽章’呢！”
安洁皱眉：“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啦～”
小丑的语调拖得很长，“我们这里是空中飞车嘛，所以带给游客的最重要的就是‘飞’的感觉！但是呢，在这个游乐场里，不管什么‘飞’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安洁：“什么代价？”
小丑这次没着急回答，他的目光在安洁身后的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虞时玖身上。
虞时玖察到他在看自己，抬起头和他对视。
“飞得越高，看得越远。”
小丑移开视线，笑嘻嘻地说，“我们得空中飞车在‘飞’最顶点的时候，你们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看到了会怎么样？”
这次是何玲玲出声问的话。
“看到了……”
小丑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看到了，就会被‘记住’。”
许寒咽了口唾沫，小声插嘴道：“什么记住啊？被谁记住？”
小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幕。
五人同时抬头。
天幕依旧是那片暗红，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何玲玲的「鬼瞳」中，那片天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移动着俯瞰着整个游乐场。
何玲玲内心莫名有些不安。
这片天幕，一开始也是可以移动的吗？
何玲玲记得“天幕”一开始明明是不能动的——
“我去吧。”
依旧是虞时玖第一个开口。
“我也去。”安洁紧随其后。
陈毅笑了笑：“那我也去吧，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冒险。”
何玲玲压下心里的不安，看向旁边的许寒：
“你去不去？”
许寒的脸色有些白，但还是咬牙道：
“我……我也去吧，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去玩项目，我也得，我也得努努力……”
何玲玲点了点头，下了决定：“那我们就一起。”
小丑看着他们，被油彩包裹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五个人一起？”
他问，“你们确定吗？”
“确定。”
安洁说。
小丑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继续咧开嘴笑了。
“好——那就一起上吧！”
他很快转过身，热情引导着五人走向空中飞车的入口。
停车台面上，那些悬挂式的“飞车”座位在空中微微晃荡，黑色的安全扣打开着，像是在等待游客们。
虞时玖被小丑引导坐进其中一个座位，系好安全带。
座位很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两侧的扶手触手冰凉，但要真握在手里久一点后，又会产生出一股诡异的温热感。
安洁坐在他旁边，陈毅、何玲玲、许寒分别坐在前后的座位上。
“准备好了吗——”
小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五人同时点头。
下一秒，座位猛地启动，顺着轨道不断向上攀升。
随着向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游客们的身影、游乐设施的彩灯、那些诡异的笑声和尖叫声，都被甩在了身后，只有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虞时玖不受控制地往后躺，抬起头，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夜空。
在他的视野中，那片暗红开始蠕动，开始扭曲，开始……睁开眼睛。
是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血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夜幕深处缓缓睁开。
出现的这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猩红，它在暗红色的天幕中缓慢转动，最终……对准了正在轨道中攀升的他们。
“这就是被……被看到的意思吗……”
许寒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别闭眼！”
安洁厉声提醒道。
许寒吓得直接努力睁大眼，愣是没敢闭一下眼。
悬挂在半空中的虞时玖盯着天幕中的那只眼睛。
很奇怪，他并不觉得恐惧。
反而有一种……熟悉的、亲近的、甚至带着一丝渴望的感觉。
就像在《归途》副本里，那些暗红色的污染细流主动涌入他体内时的感觉。
暗红色？
它们好像都是……都是暗红色——
“时玖！”
何玲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虞时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左臂正在剧烈颤抖。
他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停顿在自己手臂内侧的布料上。
布料下方，那几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此刻又开始发光了。
而且……是和天幕中那只眼睛一样的，猩红色。
“……我没事。”
虞时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左臂的躁动。
何玲玲歪着头看着他的神情，心脏剧烈跳动。
她想说什么，张嘴却涌入一大口冰冷的寒风，呛地她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空中飞车的座位攀升到了最高点，在所有人瞪大的瞳孔中停滞了三秒。
天幕中那只巨大的猩红眼睛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座位中的五人，一动不动，再然后，空中飞车猛地俯冲而下。
“啊——我靠啊啊啊啊！！！！”
许寒惊恐大喊，还死死的瞪着眼睛不敢闭眼。
狂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虞时玖紧紧握着胸前的黑色扶手，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的视野边缘，在那扭曲巨大瞳孔猩红光影中，他看到了些从未见过的画面——
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在游乐园门口等妈妈的画面。
木糖糖在鬼堡的玻璃罩前，和无数个自己“重逢”的画面。
旋转茶杯里，一些和木糖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糖糖”融入她体内的画面。
以及……
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站在一片黑暗中，对着他伸出手。
“来……”那男人说，“来找我……”
虞时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声音——
这个仿佛带着水汽般的、湿润温柔的声音——和他在过山车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谁……”
他喃喃低语着，下意识想伸出手，却被胸前的安全带死死勒住。
空中飞车带动着他们继续向下俯冲，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很快被甩在身后。
当空中飞车终于停下的那一刻，虞时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中的眼睛，胸口有些下沉。
那道声音……那道声音……到底……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
“……时玖！”
扶着栏杆干呕半天终于缓过来的许寒软着腿冲过来，扶住他虚弱道：
“你，你没事吧？你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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