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太阳毒得不讲道理。
林霁一大早就接到了陈刚打来的电话。
“林哥!今天通车!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陈刚的声音又激动又沙哑,大概是忙了一整夜没合眼。
“来。我和晚晴一起。”
林霁挂了电话去院子里把苏晚晴喊了出来。
苏晚晴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听到消息之后手里的壶差点没端住。
“真的?通了?”
“通了。今天剪彩。”
苏晚晴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二话不说就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两人开着村里那辆面包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出发。
这是他们第一次开车进石坎村。
以前去石坎村只能翻山走老路,单程三个小时起步,累得半条命都没了。现在新路修通了,从溪水村出发顺着山谷绕过去,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路面铺得很规整。
两车道的宽度,路面是标准的沥青硬化层,路肩用水泥浇了护坡。弯道的地方装了反光镜和减速带。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高速公路,但在深山里能修成这个样子已经相当不错了。
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每拐一个弯窗外的风景就换一幅画面。
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岩石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蕨类植物。
右边是深深的山谷,底下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乱石间蜿蜒。
头顶上方是几棵探出路面的老松树,枝杈横在路面上方投下一片片阴凉。
苏晚晴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往窗外看了一路。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想起三年前你回溪水村的时候那条路也是这样的。”
林霁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溪水村那条路比这个好修多了。石坎村这边地质复杂,岩层碎裂带多,光打地基就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霍家出了多少钱?”
“六百多万。”
苏晚晴咂了咂嘴。
六百多万修一条十几公里长的山区公路,放在城里头连一套房子都买不到。但放在石坎村,这就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面包车开到石坎村村口的时候,林霁踩了刹车。
眼前的景象跟他上次翻山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村口竖了一个崭新的石碑。
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石坎村。
石碑旁边栽了两棵桂花树,虽然还小,但树干挺得直直的,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悠。
从石碑往里看,一条干净的水泥路面延伸进了村子深处。
路两边新刷了白色的石灰挡墙,整整齐齐的。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全村人都站在路两边。
老老少少一个不少。
有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拄着竹拐棍颤颤巍巍地站着。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把娃娃举得高高的让他看热闹。
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
陈刚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军装——就是他退伍时穿回来的那件。
衣服洗得发白了但熨得笔挺。
胸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裤线直得能切豆腐。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拾掇过的。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老人和十几个孩子。
孩子们手里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人举着自己画的画,有人举着一面用红纸糊的小旗子,有人举着一根竹竿上面系了一条红绸子。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
林霁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上次问苏晚晴“这里是不是天堂”的那个孩子。
她今天还穿着那件红棉袄——袄子上的两个补丁还在——但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
木板上面用彩色蜡笔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从山脚一直通到了山顶。
公路的两边画了好多人——有大人有小孩有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动物。
那个黑白动物大概是饭饭。
虽然画得跟个鸡蛋差不多但意思到了。
小丫头举着那块木板冲着面包车跑了过来。
“林叔叔!苏姐姐!欢迎!欢迎!”
她的嗓门大得出奇,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面包车停稳了之后林霁和苏晚晴下了车。
陈刚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林霁的手。
那双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粗糙了。
指节上全是新磨出来的茧子。
掌心里有几道被锄头柄磨破了又结痂了的伤痕。
“林哥……”
陈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两下就说不下去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
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站直了。
啪地一声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
脚跟并拢手指并拢贴在帽檐的位置。
虽然他没戴帽子但那个手势做得一丝不苟。
林霁看着他那个军礼愣了一拍。
然后他也站直了身子。
没有回敬军礼——他不是军人。
他只是很认真地冲陈刚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周围的村民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稀稀落落的客气掌声。
是发自内心的、用力到手掌都拍红了的掌声。
有人喊了一嗓子——“放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炸开了。
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几个老太太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两个半大小子在人群后面兴奋地蹿高了好几回。
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把手里的画举到了苏晚晴面前。
“苏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路!”
苏晚晴蹲下来接过那幅画。
看了好一阵子。
画面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彩色公路从画纸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了右上角。
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太阳。
圆圆的红红的。
旁边还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家”。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
她把小丫头抱了起来搁在了自己胳膊上。
“画得真好。”
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霁和陈刚沿着新路走了一圈。
路面状况他一边走一边检查了一遍。
整体施工质量不错。
路基夯得实,路面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和裂缝。
排水沟挖得够深,下暴雨的时候水不会在路面上积聚。
弯道的设计也合理,超高和加宽都做了处理,三轮车和小货车通行完全没问题。
只有一小段路基让林霁皱了皱眉。
就是他之前提醒魏总那个暗河故道附近的路段。
虽然绕开了最危险的位置但路肩下面的土层含水量还是偏高。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路肩的泥土里掏了两下。
泥土黏糊糊的含着不少水分。
“这段路肩以后得加固一下。最好在底下埋一排排水管把多余的地下水引走。否则到了雨季泡久了路基会软。”
陈刚拿着小本子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明白了林哥。我回头就安排人挖沟埋管。”
走完了路两人去了陈刚的试验田。
那五亩地现在已经不是荒地的样子了。
翻耕过的泥土黑油油的松软得踩上去会陷进去一截。
秧苗已经插下去了两个多礼拜了。
绿油油的小苗苗在田面上排着整齐的队列。
虽然还矮,只有十几厘米高,但叶色浓绿精神十足。
林霁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棵苗看了看根系。
根须已经从秧苗底部伸展出来了,白白的细密的,像一把微型的胡须。
这说明秧苗已经扎稳了,返青成功了。
“不错。”
他把秧苗轻轻地插回了原位。
“水的管理注意一下——目前这个阶段田面保持一到两厘米的浅水就行了。水太深了分蘖会受影响。”
陈刚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那个本子已经快写满了。
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大半年来林霁教给他的各种知识。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每一笔都是认认真真刻上去的。
除了试验田之外林霁还去看了核桃林和板栗林。
山上的核桃树正在挂果。
绿色的核桃外壳包裹着里面正在发育的果仁,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上面。
板栗也长出了小小的毛刺球,刚拳头那么大,还是青绿色的。
“这些到了秋天都能收。你提前联系一下镇上的加工作坊看看有没有炒货加工的设备可以租用。”
“已经联系了。”陈刚说。
“镇上老刘家的炒货厂有一套闲置的烘炒设备,说可以按时间租给我们。我算了一下成本,每斤核桃的加工费大概在两块钱左右。”
林霁点了点头。
“可以。先小批量试一下,摸清楚口感和包装之后再扩大规模。”
他从车上拿出了几个苏晚晴提前设计好的包装样品。
牛皮纸的小袋子,上面印着“石坎山核桃”四个字。
字体是林霁手写的毛笔字。
朴素但有劲儿。
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核桃图案。
配色是深棕色和米白色的搭配。
看着就觉得朴实可靠。
“包装不用太花哨。咱们卖的不是包装是东西本身。你把核桃品质做到了,包装简简单单的反而更有说服力。”
陈刚接过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叫做“看到了希望”的东西。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悠悠地往回开。
苏晚晴靠在副驾驶上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
过了一阵子她开口了。
“我今天看到陈刚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谁?”
“你。”
林霁瞥了她一眼。
苏晚晴没看他,目光停留在车窗外面远处的山头上。
“三年前你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一个人扛着一堆别人看不懂的想法,蹲在烂泥地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但你就是闷着头干了。”
“一步一步地干。”
“干到现在。”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刚也会成功的。因为他跟你一样——有那股子劲儿。”
林霁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系统面板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叮。
“支线任务【薪火相传·带动乡邻】进度更新:15%。”
“阶段目标【基础设施建设】已完成。”
“下一阶段目标:协助石坎村实现特色农产品的商业化运营。”
百分之十五了。
比上次的百分之五翻了三倍。
林霁关掉了面板。
窗外的山谷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金红色。
新修的柏油路面在余晖中泛着一种温润的灰蓝色光泽。
那条路从石坎村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是更好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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