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谈话室。
刘飞扬坐在铁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他穿着省委办公厅的深色夹克,领口扣得很紧,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宿国强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翻着笔记本。
“刘飞扬同志,接待药箱三号,是谁让你协调的?”
刘飞扬抬起头,回答得很标准。
“宿书记,我只是按工作惯例,转达临时保障需求。”
“至于药箱里有什么药,具体药品种类,我不清楚。”
“不清楚?”
宿国强点点头,笑容不变。
“那你清楚什么?”
刘飞扬喉结滚了一下。
“我只知道,张兆坤同志身体不适,需要临时休养。办公厅那边有保障需求,我就联系了接待处。”
“谁的保障需求?”
“办公室临时通知。”
“哪个办公室?”
刘飞扬停了半秒。
“顾主任办公室。”
谈话室里,省纪委记录员的钢笔停了一下。
刘飞扬赶紧补了一句。
“但我只是接到工作人员口头提醒,不代表顾主任本人知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否认联系过接待处。
不否认顾办。
但所有事情,都降格成了事务协调。
宿国强笑了一声。
“刘飞扬同志,你这话,比省政府办公厅的红头文件还严谨啊。”
刘飞扬低下头,不接话。
他知道,这不是夸他。
这是在抽他的脸。
……
同一时间。
省纪委机要室。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把三份刚收到的材料放到桌上。
“秦组长,宿书记,省委办公厅那边送来的。”
许天、方得志、孙国良都在。
三份材料,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份:《刘飞扬个人情况说明》。
第二份:《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处内部管理整改说明》。
第三份:《第三机关服务中心值班电话管理漏洞说明》。
方得志拿起第一份,扫了一眼,脸就沉了下来。
“来了。”
“甩锅三件套。”
孙国良冷笑一声。
“领导不知情,下属理解偏差,制度不够规范?”
方得志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孙国良骂了一句。
“这话我在公安系统烂案卷里见得太多了!狗都能背!”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秦组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
三份材料,说法非常统一。
核心只有一个。
顾阳州不知道,顾办只是一个模糊称呼。
刘飞扬只是个人理解偏差。
制度只是管理不严。
秦组长摘下老花镜,脸色压得很低。
“这三份材料,是给顾阳州做防火墙的。”
许天喝了一口茶,语气平稳。
“防火墙补得越快,说明火已经烧到他门口了。”
方得志没有参与讨论。
他把三份材料铺开,拿出红笔,一行一行圈。
五分钟后,他猛地抬头。
“许书记!时间对不上!”
众人同时看向他。
方得志把三张纸往桌上一拍。
“刘飞扬说明里写,他是下午五点后才接到临时保障需求。”
“可是接待处台账上,三号药箱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领出的!”
他又翻出第三份材料。
“还有第三机关服务中心电话记录,四点二十七分,有一通从顾阳州办公室外线打到接待处的电话!”
方得志手指戳在三处时间上。
“四点二十七分电话打过去。”
“四点四十五分药箱领出。”
“五点以后刘飞扬才说自己接到需求。”
“这他妈不是时间线,这是自爆线!”
孙国良一巴掌拍在桌上。
“漂亮!”
“这帮人补材料补得比会所小姐姐换衣服还快,结果裤子穿反了!”
秦组长冷冷看了他一眼。
孙国良立刻闭嘴。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时间矛盾只能说明有人撒谎。”
“还不能说明谁下令。”
方得志一怔。
“许书记,这还不够?”
“不够。”
许天看着那份《刘飞扬个人情况说明》。
“顾阳州现在做的,不是堵漏洞。”
“他是在把所有漏洞,全部推到刘飞扬身上。”
秦组长眼神一动。
许天继续说道:“他越急着写刘飞扬个人理解偏差,就越说明,刘飞扬不是个人。”
“这件事,最怕的不是刘飞扬承认协调过。”
“最怕的是刘飞扬证明,他协调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点头。”
机要室安静了下来。
方得志后背一凉。
孙国良咬着牙:“那刘飞扬现在就危险了。”
许天看向他。
“查他家属。”
“现在?”
“现在。”
许天语气平静。
“如果对面要把他做成替罪羊,就一定会先拿住他的软肋。”
孙国良转身就走。
……
下午四点十分。
省城火车站。
春运临近,候车大厅里全是拎着蛇皮袋和大包小包的人。
广播一遍遍喊着检票口。
省城公安治安支队两名民警,带着铁路派出所人员,走到候车室东侧。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长椅上。
女人身边放着两个行李包。
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面包,不敢吃。
民警上前,亮出证件。
“同志,春运安全排查,请出示身份证和车票。”
女人抬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包,身份证掉在地上。
民警捡起来,看了一眼。
刘飞扬妻子,赵梅。
民警语气很稳。
“赵梅同志,你们这趟出行,是自愿的吗?”
赵梅嘴唇抖了一下。
“自愿……探亲。”
“谁给你们买的票?”
“我自己。”
“请假条是谁交到单位的?”
赵梅不说话了。
民警把声音压低,说道:“赵梅同志,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刘飞扬同志正在配合组织核实问题,你和孩子的人身安全,公安机关可以依法保护。”
这句话一出,赵梅眼眶当场红了。
她一把抓住孩子的肩膀,声音发颤。
“他是不是出事了?”
“谁让你们走的?”
赵梅忍了几秒,终于崩了。
“是刘主任办公室的人!”
“他说老刘要配合组织几天,让我们先出去避避!”
“他说这几天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回家,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去哪儿!”
民警立刻打开随身记录本。
“这句话,你愿意依法做询问笔录吗?”
赵梅抱着孩子,眼泪往下掉。
“我愿意。”
“但你们一定要保住老刘!”
……
晚上七点。
省纪委谈话室。
宿国强把一页询问笔录摘要,轻轻放到刘飞扬面前。
刘飞扬原本还坐得笔直。
看到妻子的名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头看宿国强。
“她们现在在哪?”
宿国强笑容很淡,“组织能找到她们,也能保护她们。”
刘飞扬的嘴唇动了动。
宿国强身体前倾,语气仍旧和气。
“但安排她们走的人,未必是保护你。”
刘飞扬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盯着那份笔录,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宿国强也不催。
谈话室里的挂钟,一下一下走。
最后,刘飞扬低声问了一句。
“如果我说了,我老婆孩子……”
“依法保护。”
宿国强收起笑容。
“但前提是,你说的必须是真的。”
刘飞扬闭上眼,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破布。
……
省委大院。
顾阳州办公室,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刘飞扬被谈话。
家属被公安发现。
假探视人员程某供述已固定。
每一条,都像是在往他门口钉钉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三分钟后,他走进章文韬办公室。
章文韬正在批文件,没有抬头。
顾阳州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刘飞扬的家属,被他们发现了。”
章文韬红笔停了一下。
“他知道多少?”
顾阳州答得很快,“知道流程,不知道意图。”
章文韬终于抬头,目光压在顾阳州脸上。
“那就让流程停在他那里。”
顾阳州的后背慢慢绷直。
“明白。”
章文韬重新低头批文件。
“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个名字。”
顾阳州退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转角处,停了两秒,转身去了秘书处机要收发室。
……
晚上八点二十。
省纪委机要室。
方得志正在整理下午封存的材料。
一份刚复印出来的补充材料,被省纪委工作人员送到他手上。
“方书记,省委办公厅又补了一份。”
方得志接过来。
标题是:《刘飞扬个人情况补充说明》。
落款:刘飞扬。
时间:今日下午三点三十分。
方得志刚看第一行,脸就变了。
这份补充说明写得很狠。
“本人因工作经验不足,在未向领导充分请示的情况下,自行理解临时保障需求,联系接待处调取三号药箱。”
“本人对造成的不良影响承担个人责任。”
“此事与办公室领导无关。”
方得志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查刘飞扬今天下午三点半在哪儿!”
两分钟后,谈话室值守干部回话。
“上午十点十二分进入谈话室。”
“全程录像。”
“中间没有离开。”
“没有接触外界电话。”
方得志的脸一点点涨红。
他拿起那份补充说明,冲出机要室。
……
侯官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正在看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计划。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方得志一把推门进来,把那份补充说明拍在桌上。
“许书记!他们疯了!”
“刘飞扬上午十点十二分就进了谈话室,全程录像,中间没出去!”
“可这份所谓刘飞扬个人补充说明,落款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他人在省纪委谈话室,怎么去省委办公厅起草、签字、递交材料?!”
孙国良也跟着进来,脸色铁青。
“这已经不是甩锅了,这是栽赃!”
方得志气得手都在抖。
“这份材料要是进了正式档案,刘飞扬跳进闽江都洗不清!”
“他们这是要把所有脏水按死在他头上!”
许天没有急。
他拿起那份材料,只看了一眼签名。
“刘飞扬几点进的谈话室?”
方得志立刻回答。
“上午十点十二分。”
“全程录像,中间没离开!”
许天把材料放回桌上。
“谈话室录像封存了吗?”
“封了!省纪委两名干部签字,秦组长随行人员见证!”
“刘飞扬进谈话室时,随身物品登记了吗?”
“登记了!钢笔、笔记本、传呼机全被暂存!”
“下午三点半,有没有任何书面材料让他签过?”
“没有!一张都没有!”
许天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淡淡说:“那就好办了,死人替活人签字,叫鬼话,活人被人替签字,叫灭口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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